“看清楚。”
我一把抓住她那双沾满泥土和浆糊的手,硬生生按在纸鸢那块最大的空白处。
“这里没有模型社,也没有红头发。”我从兜里掏出那支玉米秆笔,塞进她手里,“这上面是空白的。你写什么,它就是什么。”
小满的手哆嗦得厉害,墨水滴在纸面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抽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手底下的力道却一点点重了起来。
横、竖、撇、捺。
“林小满”。
三个字写得并不好看,甚至有点像鬼画符,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那是把骨头打断了再接起来的痛快。
“起飞!”
我把纸鸢往天上一抛。
风很给面子,硬朗的山风卷着纸鸢,呼啦一下就蹿上了半空。
那些用废弃户籍纸糊成的翅膀,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上面的名字隐约可见,像是一张张重见天日的脸。
“线不够长!”小满拽着那根普通的棉线,急得跺脚。
纸鸢飞得太高,普通的线吃不住劲,崩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旁边那个废弃的粮囤顶上抛了下来。
顾昭亭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他单腿屈膝坐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顶棚上,手里抛下来的是一卷黑色的胶带。
那是电工胶带,但比普通的要宽,韧性极强。
“材质识别:工业级绝缘胶带,耐低温-40℃。”
“来源备注:冷藏车厢线路专用。”
他是从老劁那辆扣押的车上拆下来的。
用捆绑她们的绳索,送她们自由。
“接上。”顾昭亭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听得真切。
我把那卷胶带的一头递给小满,另一头迅速缠在棉线的末端。
“剪。”
小满从我手里接过剪刀。
“咔嚓”一声。
那根原本系着纸鸢、摇摇欲坠的旧棉线被剪断了。
纸鸢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要坠落。
但下一秒,那根黑色的绝缘胶带绷直了。
它稳稳地吃住了劲,把那只想要逃逸的纸鸢牢牢拽住。
黑色的线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是一条黑色的血管,把地上的小满和天上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姐姐你看!”小满指着远处,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睛亮得吓人,“它没跑!风托着它往家飞!”
嗡——
胸口的工牌震了一下,这次震动很沉,直击心脏。
“记忆修复进度:100%”
“系统公告:“霜13”号记忆锚点已强制清除。”
“生物信号同步率:正常。”
“当前状态:归巢。”
我顺着小满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土路上,一辆闪着警灯的车正缓缓开动。
那是来押解老劁的车。
透过车后窗那一层脏兮兮的玻璃,我隐约看见一张扭曲的脸。
老劁戴着手铐,整个身子都扭了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只越飞越高的纸鸢,还有那条把他曾经用来作恶的工具变成翅膀的黑线。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被他当做垃圾处理掉的“边角料”,怎么就能飞得这么高。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
原本还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山里的风突然停了。
刚才还呼啦作响的纸鸢,现在静静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
空气变得有些发黏,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顾昭亭从粮囤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他没看天上的纸鸢,而是蹲下身,捻了一把地上的浮土。
土里的蚂蚁正在疯狂地搬家,排成了一条黑线。
“要变天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西边那团像墨汁一样翻滚过来的乌云,“这场雨,恐怕要把这层地皮都给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