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烂泥味的腥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浇透了。
雨势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陈垢一次性冲刷干净。
晒谷场上的积水很快没过了脚踝,那堆刚熄灭的灰烬变成了黑色的泥浆,顺着地势往低处淌。
轰隆一声闷响。
声音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顾昭亭反应最快,扔下铲子就往那边冲。
我紧跟在后面,脚下的胶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是那座废弃祠堂的后墙塌了。
原本青砖砌成的墙体被雨水泡酥了根基,整面墙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倒在泥水里。
就在那个豁口的正下方,裸露出的地基夹层里,卡着半截红漆木箱。
那颜色红得刺眼,和之前我们在李婶家烧掉的那个装“校准日志”的箱子,是一模一样的制式。
“姐姐!鞋!那是穗穗姐姐的鞋!”
小满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举着那只从灰堆里刨出来的半片纸鸢,浑身湿透,指着那个红箱子尖叫。
她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又尖又细,听得我头皮发炸。
穗穗。姥姥的小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顾不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几步跨过碎砖,伸手去抠那个箱子的锁扣。
锁早就锈死了,顾昭亭递过来那把刚磨好的镰刀,刀尖插进缝隙,手腕一抖。
嘎嘣。
箱盖弹开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脖子,做好了看见什么骇人东西的准备。
没有尸体,也没有绣花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玻璃罐头。
铁皮盖子上全是红锈,玻璃瓶身蒙着厚厚的灰,隐约透出里面暗红色的酱体。
我拿起一瓶,沉甸甸的。
“扫描对象:密封罐头。生产日期:1982年。”
“内容物成分:番茄酱(已变质),含微量致幻生物碱沉淀。”
“容器特征:马口铁盖内侧刻蚀编号“M-13”。”
又是M系编号。
我把罐头转了个面,贴在瓶身上的泛黄标签背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那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稚嫩,但在纸鸢的尾巴上,那个标志性的“林”字签名,那一笔特殊的连笔,和之前账本上的笔迹严丝合缝。
那是九岁的姥姥画的。
“飞走了。”小满凑过来,盯着那张画,嘴里念念有词,“阿婆说,把想扔掉的东西画在风筝上,剪断线,病就飞走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鞋”。
在当年的孩子眼里,这可能是送走瘟神的“脚”。
“这是那一批剩下的‘样品’。”顾昭亭从箱底摸出一张油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次品,口感酸涩,这就埋了。
穗留。”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下组织的物资储备,这是九岁的林穗,在那个饥饿的年代,偷偷埋下的“不想吃”的抗争。
她把那些让她发烧、做怪梦的“红果子”酱,当成一种秽物,埋在了祠堂的墙根底下。
雨还在下,但天色稍微亮了一些。
按照静夜思的老规矩,清明前出了“土里货”,得办个“埋秽”的仪式。
小满领着那群孩子,动作麻利地把田边的干稻草扎成一个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