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好走,两位当心脚下。”
我故意把步子迈得很碎,鞋底碾过田垄上那一层早已干透的麦秆,发出一种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
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很沉,但节奏怪得离谱。
左边那个高个子,每走七步,喉咙里必然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喀”。
不是感冒,倒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生理性的气促。
这声音像把钩子,瞬间从我的脑海深处钩出一张泛黄的表格。
视网膜上的数据飞速翻滚,定格在《1982年静夜思农业日志·附录三》。
“记录员:林素(姥姥)”
“观察对象:04号押送员。
特征:吸入过量磷化铝粉尘,肺部纤维化,行进间每七步伴随一次代偿性吞咽。”
原来连这毛病都能遗传,或者是他们那个所谓的“组织”,还在用同一种廉价且伤肺的防腐剂处理那些“模型”。
前面的废弃暖棚像具被剔干净肉的恐龙骨架,横亘在荒草里。
“到了。”我停在那个只剩下水泥框架的入口处,“总闸就在里面。”
高个子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贪婪地扫过那片阴暗的地面。
他刚要抬脚,那个一直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矮个子突然伸手拦了一下,狐疑地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那是顾昭亭昨天刚撬开过的痕迹。
气氛瞬间绷紧,像是被拉到极限的皮筋。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垄沟里蹿了出来。
“穗穗姐你看!活了!真的活了!”
小满手里举着几根极细的竹篾——那是刚才被扯坏的纸鸢骨架。
她像个没心没肺的野孩子,一头撞进暖棚,蹲在那道裂缝边,把竹签狠狠插进水泥缝隙里。
“去年埋的番茄籽发芽了!”
那一抹嫩绿在灰败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矮个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种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的本能反应,让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跟狠狠碾在了那株刚冒头的嫩芽上。
噗嗤。
汁液溅在皮鞋面上,绿得发黑。
“啧,哪来的野种。”矮个子嫌恶地在水泥地上蹭了蹭鞋底。
这一蹭,正好把最后那一点犹豫蹭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大步跨进了暖棚的中心区域。
头顶上方,原本用来防冰雹的黑网早已被拆除,只剩几根摇摇欲坠的横梁。
阴影里,顾昭亭的手指勾住了一根埋在立柱后的尼龙绳。
那是昨天他拆老屋房梁时顺手解下来的,上面还带着那股陈年的木屑味。
“动手。”
顾昭亭的声音极低,只有站在风口的我能听见。
绳索绷直,发出“崩”的一声闷响。
头顶那两块早已松动的预制板猛地倾斜,早就堆积在上面的东西倾泻而下——那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而是几百斤混合了强碱性白灰的烂泥,里面还掺杂着数不清的碎麦壳。
“哗啦——”
灰浆如瀑布般砸落,精准地将那两个身影吞没。
“啊——我的眼!”
惨叫声瞬间响起。
强碱入眼,再加上那些细碎如针的麦壳钻进衣领、鼻孔、耳道,那种瘙痒和灼烧感比刀割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