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束车灯并不是为了照明,而是像审讯室里的强光灯一样,带着要把人眼底最后一点秘密烤干的恶意,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雨幕。
原本站在我身侧的高个子“特派员”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脸上那副受惊的伪装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收网”的轻蔑。
他没再往前迈那半步,而是转身拉开了车门。
掌心突然一凉。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缩回了手,却在我手里塞了一团带着体温的硬物。
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大脑——那是几根用灶膛里退火过的细铁丝,缠着几根还没受潮的干麦秆,尾巴上拖着一条暗红色的绸布。
那是姥姥当年缝嫁衣剩下的边角料,被这孩子做成了纸鸢的尾翼。
借着那刺眼的车灯,我看清了驾驶座上的那张脸。
他正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那是长期握着高脚杯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在这一秒疯狂冲刷。
“检索特征:金丝镜框反光折射率1.67,右侧镜腿微磨损。”
“关联档案:《1982年供销社特殊物资交接日志·附页照片》。”
“比对结果:完全重合。”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土堆前,手里端着祭土的酒杯,眼神和现在一样,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个动作曾代表着“敬畏土地”,而现在,他用同样的手势搭在方向盘上,却是在嘲笑我们这些泥腿子的不自量力。
周砚之。那个在档案里被姥姥标注为“必须剔除的杂草”的人。
“顾教官,别来无恙。”周砚之隔着车窗,声音被雨水撞得支离破碎。
顾昭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头,朝着身后那片漆黑的麦田埂扬了扬下巴。
“当——当——当——”
三声长,两声短。
赵伯那面平时用来赶野猪的铜锣,此刻敲出了只有静夜思人才懂的韵律。
《自治公约》第十九章:外敌临界,不问缘由,全村皆兵。
原本死寂的雨夜突然活了。
无数黑影从巷道、房顶、草垛后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枪,只有挂着泥浆的锄头、那根还没来得及倒空的搅屎棍,还有李婶——她头上竟然倒扣着那个腌了二十年酸菜的陶瓮,手里攥着擀面杖,像个滑稽又狰狞的土制武士。
周砚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这群在他眼里只是“培养皿”的村民,反应速度会比正规军还快。
他下意识想关车门。
“去吧。”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