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亭看了我一眼,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被烧得变了形的U盘。
那是从周砚之车里抢出来的最后一点数据备份。
他没有犹豫,捡起地上那半截还带着烧焦气味的红尾纸鸢残片,把U盘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接着,他抓了一把从李婶家顺来的陈年麦壳,先铺在坑底,放下U盘,再盖上一层。
土被填平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土腥味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只有在新麦抽穗时才能闻到的清香。
正午的阳光终于刺破了最后一层云。
村委大院那个几十年没响过的老式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喂,喂?”
赵伯的声音通过那层老化的震膜传出来,显得有些失真,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蛮横。
紧接着,是一段伴着杂音的录音。
“既然都不想种那种要命的粮,那就都在这纸上按下手印!咱静夜思的人,饿死也不吃绝户粮!”
那是1983年村民拒种大会的原始录音。
声音刚落,李婶就带着几个妇女走到了公告栏前。
她们手里没有图钉,而是捏着几粒饱满的麦子。
三百二十七份早已泛黄的指印协议,就这么被那几粒麦子,一颗颗地“钉”在了软木板上。
麦芒尖锐,扎进木头里,比铁钉还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
昨晚那辆黑色越野车留下的深深车辙,已经被旁边新翻开的麦田土覆盖得干干净净。
就像那辆车、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口袋里突然一轻。
我掏出来一看,那枚原本就已经裂纹遍布的工牌,彻底碎成了一把细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混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没有任何惋惜。
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看守,终于可以卸下那身沉重的甲胄。
而那枚原本属于周砚之袖口的铜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被小满用红头绳系在了麦穗锁的提梁上。
它随着风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并不刺眼的光,不再像是罪证,倒像是个不起眼的装饰品。
顾昭亭站在我身侧,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远处的麦浪开始翻涌,一层推着一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那个埋在地下的秘密。
“静夜思的土,挺怪的。”
顾昭亭的声音很低,不带什么情绪,却听得人格外踏实。
“它能养活我们,也能把他们埋得干干净净。”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还沾着泥土的手掌。粗糙,温热,有力。
“嗯。”我轻声应道,看着脚边那株刚刚顶破土层的嫩苗,“以后,咱们只种自己的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