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亭从怀里掏出一把从没见过的麦种,那是从老屋梁上那袋“留给死人吃”的粮袋里抓来的。
他将新种撒在那堆罪证之上。
土回填了。
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些试图抹杀我们的编号、那些肮脏的交易,统统变成了这片土地的养料。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天光将亮未亮。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明明只过了一夜,整片麦田却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疯狂生长的麦浪如同一片金色的海,翻涌着吞没了一切——那辆黑色越野车留下的深深车辙、那块被砸碎的界碑碎片,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在这个季节不该如此茂盛的麦子。
远远望去,村口的公告栏前站着一个人影。
赵伯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张刚从镇上送来的红头文件。
那上面的三百二十七份指印协议,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却因为四个角上都死死钉着一粒麦子,愣是一张没掉。
赵伯颤巍巍地将那张新文件贴在最中间,盖住了所有的旧账。
我的金手指在百米开外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红头文件上的宋体字。
“公文识别:市档案馆急令。”
“内容摘要:关于“霜”字号卷宗因年代久远不可考,即日起执行永久封存,销毁物理索引。”
口袋里突然轻飘飘的。
我伸手去摸,抓出来的只是一把灰褐色的粉末。
那是我的工牌,也是“霜13”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物理凭证。
它彻底风化了,我松开手,任由那些粉末随风扬起,落进脚下这片疯长的麦浪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手背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顾昭亭并没有看我,他握住我的那只手紧实有力。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梁,那里正有一团云雾在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静夜思的土,开始自己说话了。”
顺着他的指尖,我看到层层叠叠的麦穗深处,一枚不知是谁遗落的新生铜纽扣,正静静地躺在一片麦叶上。
它不再是罪证,也不再是代号,此刻正反射着天边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在那片金色的海浪里,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