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被撕开后,并没有露出更加骇人的机械构造,只有一片焦黑腐烂的肉,和那个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芯片。
特勤组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默剧。
馆长被装进了黑色的尸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像是一声尖锐的嘲笑。
没有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把这一地狼藉变成此时此刻唯一的真相。
“不对劲。”
负责现场勘查的是个年轻刑警,戴着白手套的手悬在半空,指着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陶俑,眉头拧成了死结,“林小姐,你来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撑着膝盖站起来。
十三尊陶俑,每一个都蜷缩成婴儿状,按照二十四节气的方位精准排列。
从“立春”位的招娣,到“大寒”位的念娣,它们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如果是按照地支或者节气排,这个圆应该是闭合的。”年轻刑警指着那个刚刚挖出泥胚的空位,“但这里,多出了一个夹角。”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大寒”和“立春”之间,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闭环,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正好对着北极星的方向,也是我刚刚放置那个“霜00”湿泥胚的位置。
如果把那个湿泥胚算进去,这就不是十三太保,是十四座坟。
“滋……滋滋……”
一阵电流声突兀地打破了麦田的死寂。
顾昭亭手里那个从铁盒夹层里翻出来的老式磁带录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被按下了播放键。
那玩意儿太老了,塑料外壳都泛着黄,齿轮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起初只有风声。
那种呼啸的风声很大,像是录音的人正站在高高的山岗上。
紧接着,风声里夹杂进了一丝哼唱。
那声音我很熟悉,温润、儒雅,带着那种特有的书卷气——是许明远。
“一穗麦,二穗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孩子睡觉时的温柔,却听得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十三姐妹守祠堂,十四不来……门不开。”
“啪!”
录音机被一只小手猛地打翻在地。
小满像是看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缩到了赵伯身后,那张总是脏兮兮的小脸此刻煞白一片,嘴唇哆嗦着:“别放了……别放了!这是睡觉歌!许老师说只有睡着的娃娃才能听,醒着的人听了会被种进地里!”
她死死抓着赵伯的裤腿,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他说‘十四’是禁忌,是谁都不能提的死数!”
十四。
这个数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脑海中那个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金色光点突然疯狂旋转起来。
“信息检索启动。”
“关键词:十四、户籍注销、死婴证明、禁忌。”
我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眼前的泥地上,而是穿过了这片黑暗,直接投射到了大脑深处那个巨大的虚拟档案室里。
昨天在市档案馆地下三层,我利用那是仅有的十分钟权限,扫描了所有被打上“异常”标签的卷宗。
当时我只顾着找那个不存在的“霜00”,却忽略了一个被系统强制剔除的关联项。
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份旧档案。
档案的主人叫林秀云。
我的母亲。
那一页泛黄的扫描件在我的脑海中瞬间放大、清晰。
官方记录上,她死于难产,死因是“大出血”。
但在这一页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被涂改液覆盖过,又经过我脑内算法还原的小字:
“母体拒绝剥离,强行占据第十四顺位,导致‘归档阵’逻辑死锁。确认为‘霜14’,予以清除。”
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难产。
当年的“模型社”需要十三个“干净”的婴儿来完成那个该死的仪式。
我是第十三个,也就是那个用来封口的“霜00”。
但我妈不给。
那个柔弱的女人,在产床上用某种我无法想象的毅力,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原本只有十三个位置的死局里,变成了那个多出来的“第十四人”,卡死了这扇通往地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