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院那两辆依维柯卷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定,村委大院里就剩下一股子机器过热后的焦糊味。
我蹲在那台老式施乐复印机旁,指甲盖在出纸口的边缘轻轻一刮。
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粉末嵌在指缝里。
那是刚才晨光透过麦壳灯,投射在公章印泥上后留下的残渣。
看似是干涸的印泥,但在指尖碾碎的瞬间,脑子里的信息库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给出了成分分析。
“物质比对:朱砂含量45%,混入物A:碳酸钙(骨骼燃烧残留),混入物B:宣纸纤维(麦壳灯芯燃烧残留)。”
这不仅仅是光影的把戏。
那是光带着热量,把灯罩上的“魂”和印泥里的“权”,硬生生熔在了一起。
“别看了,那是‘过路费’。”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那身电工服已经半干,散发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他手里攥着一个刚从灌溉渠淤泥里抠出来的铁皮盒子,锈得像是要散架。
“这是什么?”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酸。
“老支书死前埋的‘户册备份’。”顾昭亭用拇指抹去铁盒表面的绿苔,露出里面几沓受潮发黄的纸张,“用的纸不是民政局发的公文纸,是1987年卫生所那一批剩下的处方笺。”
我心里猛地一跳。
同一批纸。
这就意味着,当年老支书在记录这些孩子的“出生”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她们会被官方系统抹杀,所以特意用了医生开药救命的纸,给她们留了一份地下的“户口”。
“晚照姐姐。”
小满的声音细若蚊蝇。
她正踮着脚尖,把那十四盏只剩下骨架的麦壳灯在会议桌上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圆阵。
正午的阳光毒辣,直勾勾地从天窗射下来,穿过那些已经烧得焦黑的灯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你看。”小满指着圆阵的中心。
那里放着那枚刚被技术人员鉴定为“真品”的村委公章。
阳光穿过灯架底部残留的乳名卡片,光影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折射。
原本投在桌面上的、代表着“霜13”的那团模糊黑影,在经过公章红柄的透射后,竟然在地面上扭曲成了一个清晰的汉字轮廓——“满”。
“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叔叔盖章的时候,我看见了。”小满仰着脸,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当影子照到印章上的时候,‘霜13’就不见了,变成了‘小满’。”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冲到档案柜前,翻出了那份被我藏在最底层的“无效人口注销记录”。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每一个被“模型社”标记为死亡或失踪的孩子,名字那一栏都是触目惊心的红叉。
但在注销页的右下角,也就是通常盖公章的位置,都盖着一枚奇怪的“空白章”。
只有红色的边框,中间空无一物。
以前我以为那是办事员的疏忽,或者是印泥干了。
但现在,我把那份文件平铺在地面上,让那枚实体公章的影子,精准地叠在那枚“空白章”上。
严丝合缝。
光影重叠的瞬间,那个空白的圆圈里,仿佛被填入了灵魂。
原来根本没有所谓的废章。
那个刻章的人,利用了光学折射和印章材质的透光率,把真正的名字藏在了只有特定光线角度下才能看见的“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