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套双重防伪系统——明面上是冷冰冰的编号,暗地里却是滚烫的乳名。
“谁在动档案?”
门口传来一声低喝。
老张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那顶警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他警服领口的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秋衣领子。
那是警局里的暗号——扣子松开,代表“有鬼”。
“张叔?”我把文件不动声色地往身后塞了塞。
“别藏了,县局刚接到匿名举报。”老张走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眼神在我和顾昭亭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着桌上那枚公章,“有人举报槐树镇私刻公章,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督察队已经在路上了。”
“这章是真的。”顾昭亭冷冷地开口,“省高院的技术组刚验过。”
“技术组验的是材质,是防伪线。”老张走到桌前,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悬在公章上方,却不敢触碰,“但他们不知道,这章……是我爸当年亲手刻的。”
我愣住了。
老张的父亲,那个在镇志里记载因为“贪污公款”而自杀的老会计?
“老爷子临走前一晚,把自己关在屋里,用那把修脚刀磨了一整夜。”老张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剧烈滚动,“他说,有些名字阎王爷不收,那就只能藏在官老爷的大印肚子里。”
话音未落,似乎是受到了正午高温的炙烤,又或许是刚才光影聚焦产生的热胀冷缩。
那枚立在桌面的公章底座,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脆,像是某种机括弹开。
在我们就这样僵硬的注视下,公章底部那块原本平整的红色胶皮,竟然像蛋壳一样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块薄如蝉翼的铜片弹了出来,叮当一声掉在桌面上。
胶皮脱落后,露出了公章内部原本被包裹严实的芯子。
那不是实心的木头。
那里面密密麻麻地嵌着十四组微型的铅字模。
全部都是阴刻。
“大春”、“二妮”、“顺子”……
那些被认为上不了台面的乳名,此刻就这样赤裸裸地嵌在代表最高行政权力的公章心脏里。
这哪里是私刻公章,这分明是以公权为棺,替这十四个冤魂守了三十年的灵。
“督察队还有二十分钟进村。”
老张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劲,“只要这章被带走,拆开一看,就是铁证如山的‘损坏公物’和‘伪造证据’。到时候,不管这章以前盖过什么,统统作废。”
顾昭亭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盒,目光转向我,又落在那枚已经“开膛破肚”的公章上。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来擦眼镜的绒布,动作极快地将那枚散了架的公章连同那块铜片一起裹住。
“既然是‘损坏’的公物,”我看着老张,语速极快,“那就得送去指定的维修点。比如……静夜思老屋的那个地下工作间。”
老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赶紧滚。我这身警服还能再挡十分钟。”
我把那一包沉甸甸的“权力”塞进背包最底层,拉着小满的手,跟着顾昭亭冲出了村委大院的后门。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
把这枚公章带回那个充满了“模型”和“尸体”味道的老屋,等于把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如果不把这枚章修好,不仅那十四个孩子的户口落不下,连带着老张父亲用命换来的这个秘密,也会变成射向我们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