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团扩散的瞳孔并没有给我留下太多惊恐的时间,刘桂芳的身躯像个被抽干了填充物的布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顾昭亭一把接住她,单手探向颈动脉,回头冲我做了一个短促的“走”的手势。
他背起刘桂芳消失在夜色中,方向是卫生所的急救通道。
而我和老张,拖着因为失温而浑身僵直的小满,撞开了碾米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没有灯,只有那盏挂在房梁上的风灯在穿堂风里打着转。
老张没废话,他把那杆沉得压手的枣木秤杆取了下来。
这东西有些年头了,杆身被手汗盘得黑红发亮,上面镶嵌的铜星刻度已经磨平了不少。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布,动作粗暴地将那个老式听诊器的听头,死死缠在那个铁秤砣的底部。
“以前镇上难产,听不到胎心,我爹就用这法子。”老张嘴里叼着胶布卷,含糊不清地说道,“秤砣压心口,秤杆悬丝挂,有一口气,杆子就能动。”
碾米机的传送带早就断了电,那层厚帆布蒙着一层谷壳灰。
小满被平放在上面,小小的身躯陷在灰尘里,像个被遗弃的瓷娃娃。
老张把那个绑了听诊器的秤砣,小心翼翼地压在小满那件单薄的病号服上,位置正对心脏。
然后他退后两步,手指勾住秤钮,将整根秤杆提了起来。
一米多长的木杆悬在半空,极不稳定地晃动着。
“叫魂。”老张盯着秤杆末端,额角的冷汗顺着那道深深的抬头纹往下淌,“喊她的乳名。名字是路引,这砣就是门锁。”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全是干涩的谷糠味。
“小满。”
声音出口的瞬间,悬空的秤杆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的。
原本高高翘起的秤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压了下来。
那个绑在胸口的秤砣明明没有任何起伏,但杠杆原理放大了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震颤。
秤杆缓缓向右倾斜,最终停在一个微妙的角度。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那枚作为平衡点的提绳,不偏不倚地卡在秤杆第十三颗铜星的位置。
那一颗铜星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十三。
这数字像根刺,扎进了我的脑皮层。
我的目光越过传送带,落在角落里那堆盖着发霉麻布的杂物上。
记忆里的画面瞬间重叠——三个月前刚入职整理社区旧档,那本《槐树镇新生儿登记簿》的备注栏里,每一页都用铅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旁边标注着“秤验”。
我冲过去,一把掀开那块积灰的麻布。
扬起的灰尘呛得我睁不开眼,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
那是一块圆形的青石板,边缘磨得光滑,正是老式台秤用的石秤盘。
我咬着牙,用尽全力将那块几十斤重的石盘翻了个面。
石盘背面坑坑洼洼,密密麻麻全是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