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发凉。
采集仪的玻璃镜面上凝着一层薄雾,我的大拇指按上去,凉得刺骨。
“滴——”
那声尖锐的报错音像根针,扎破了清晨原本就不怎么牢靠的宁静。
“怎么回事?”老张皱着眉头,摘下老花镜在衣摆上蹭了蹭,又戴上,“机器受潮了?小林,换左手食指,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
红色警示框每一次弹出来,都像是有人在我的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锤子。
“比对失败:样本库无此生物特征记录”
老张的手停在键盘上,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没看我,而是调出了后台日志,输入了一串只有所长级别的管理员才有的指令代码。
屏幕闪烁了一下,黑底绿字的DOS界面跳出来一行红字,刺眼得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该生物特征ID已执行终极注销。
执行时间:2003年10月24日,霜降。
执行代码:废品回收。”
2003年。那时候我才多大?
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但在那个庞大的、冷冰冰的系统里,早在十几年前我就已经被当成“废品”处理掉了。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炭。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质问,只是默默拉开一直抱在怀里的防水包拉链,抽出了那张昨天老张才翻出来的泛黄草纸。
“张叔。”我把那张纸推到那个闪烁的红框旁边,手指压在背面那片干枯发黑的紫云英花瓣上,“当初这上面的红印子,不是印泥吧?”
老张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像是触电一样迅速伸手切断了电脑显示器的电源。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倒影里自己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
“你妈是个狠人。”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藏在墙缝里的鬼,“那时候没有DNA库,她怕你被人换了,临走前咬破手指,混着你的初生指纹,按在这花瓣背面的脉络里。她说,血渗进花里,就算是化成灰,也能验出你是谁家的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黑漆漆的屏幕:“系统里把你删了,但只要这花还在,你就还是个人。”
从派出所出来时,日头已经有点毒了,但我身上却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想起那天在信用社,警报拉响的前一秒,许明远并没有慌着跑路,而是站在档案室的B排柜子前。
当时我只顾着记他的逃跑路线,现在脑子里的画面定格、放大——
B-07号抽屉。
标签上写着不起眼的“农具损耗备档”,但在我背熟的那本《社区档案编码规则》里,B区7号是对接民政局的“死亡人口预备库”。
所谓的“霜系列”,从一开始就是照着死人养的。
顾昭亭的车停在去往村口的那条土路边,引擎盖上落了几片槐树叶。
见我过来,他没问结果,只是递给我一张还带着墨盒余温的打印纸。
“昨晚两点,派出所机房。”他言简意赅。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黑白画面噪点很多,但能看清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正蹲在服务器机柜前操作。
身形消瘦,佝偻着背,那个姿态简直和王素云一模一样。
“是她?”我捏着纸的手指有点抖。
如果是王素云删的,那她昨天把档案盒给我又是为了什么?
“看手。”顾昭亭点了点画面的一角。
那个“王素云”正在输入密码,左手按在键盘上,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圈反光。
一枚戒指。素圈,很细,但在红外探头下格外显眼。
王素云这辈子过得苦,手关节因为常年洗冷水早就变形肿大,根本戴不进任何戒指。
而且许明远那种控制狂,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附属品”佩戴任何首饰。
这是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