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亭的手掌在离我脖颈只有一公分的地方横切过去,五指如钢钎般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生生往后拖了半米。
我的后背撞在长满青苔的木柱上,一声闷哼被他微凉的手心捂了回去。
别动。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极冷,带着一股硝烟燃尽后的苦味。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根银丝不是绊线,而是一根极其纤细的、涂了磷粉的鱼线,末端坠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挂钩处巧妙地勾在腐朽的门合页上。
只要门板再往外挪动一厘米,铃铛就会在深夜的荒草坡上敲响丧钟。
顾昭亭从腰间摸出一枚细长的黑色发卡,稳准地卡住了铃铛的簧片。
他朝我打了个手势,我们贴着柴房湿冷的墙根,像两道游魂钻进了堆满枯槁豆秸的角落。
黑暗中,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我靠在草垛上,肺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指甲缝里的淤泥生疼。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大脑里的“档案库”开始在视网膜上飞速检索。
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煤油打火机。
底部的磨损程度、火石舱口的细微划痕、还有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
这张“拼图”在我的记忆深处找到了严丝合缝的卡位。
那是六岁那年,桃儿姨把我搂在怀里,用红色的丝线往我书包背带里缝进的一块防风火石。
我当时嫌沉,她却凑近我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晚照,记住了,火石是引子,秤星是锁头,这是咱们家压箱底的命。
那块火石的颗粒纹路,和这个打火机底座的卡槽,在我的感知里重合了。
沙沙——
旁边的草垛突然抖动了一下。
顾昭亭的身体瞬间紧绷,右臂闪电般探出,却在触及目标的刹那猛然顿住。
小满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从草堆里露了出来。
她像是被吓懵了,但那双像受惊鹿群般的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起了一抹近乎病态的依赖。
她摊开掌心,手心里攥着半块黑黢黢的硬物。
那是被火烧得变形的秤星钉,断裂处还残留着李桂芳身上那股米浆混着猪油的味道。
“李姨掉在猪圈的。”小满压低了嗓子,声音细碎如砂石摩擦,“她说,钉眼能救命。”
我劈手夺过那根断钉。
指尖触摸到钉头上那个极小的圆孔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翻过打火机,将钉眼精准地对准了转轴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一声极轻的机械咬合音在死寂的柴房里响起。
打火机的底盖像某种昆虫的鞘翅,毫无预兆地向两侧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只有指头大小的铝制微型胶卷筒。
我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旋开筒盖。
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张折叠成豆腐块大小的牛皮纸。
顾昭亭拧开手电筒,用掌心挡住大部分光线,只漏出一线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