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顾昭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田垄的另一侧。
他像一只没有任何气息的幽灵,动作利索地解下了背上的包。
他朝我打了个手势,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游戏时的暗号:吸引注意。
顾昭亭猫着腰往后退了几步,随后重重地踢落了田埂边的一块大土坷垃。
“谁?!”
两个黑夹克瞬间警觉,顺着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强压着狂跳的心脏,掏出手机。
因为手抖,我不敢大范围露头,只能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借着屏幕的倒影定位,盲拍了那两个人的侧脸和车牌号。
“姐姐,给。”
小满突然动了。
她动作极快地抓起一把田边晾晒着的、干枯发黑的紫云英茎秆。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只轻盈的猫,借着甘蔗地的掩护窜到了面包车旁,将那束茎秆狠狠地塞进了轮胎内侧的缝隙里。
“你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惊呼。
“这种花,干了之后会有苦味。”小满退回来,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冷,“姥姥教我的,这是驱蛇的土法。可许明远说过,他的‘上线’最怕这种味道,一闻就会喘不上气。”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顾昭亭成功甩掉对方的脚步声,而那两个黑夹克骂骂咧咧地回到车上刚准备发动,车轮摩擦带起的粉尘瞬间弥漫开来。
不出十秒,驾驶座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随后是重物撞击方向盘的闷响。
警笛声适时地从镇公所的方向呼啸而来。
老张带人把瘫软在车里的两个男人拖出来时,他们两个人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那是典型的过敏性哮喘。
混乱中,我看到小满悄悄走回那栋已经拉起警戒线的产科楼下。
她蹲下身,把那枚刻着“照照”的乳牙塞进了窗台下的新土里,然后用脚尖轻轻踩实。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从桃儿姨磁带里转录出的文字稿。
在那叠发黄的纸张最末尾,有一行几乎快被揉烂的字:
“若紫云英再开,便是守霜人魂归之时。”
顾昭亭站在远处的老槐树下朝我微微点头。
刚才他在耳麦里低声告诉我,他查到了民政局三年前的一份隐秘记录——桃儿姨死后的骨灰,被人违规撒在了这片祠堂荒地里。
原来,那些花不是平白无故长出来的。
“姐姐。”小满走到我身边,原本沾满泥巴的手已经在衣服上蹭干净了,她仰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淡淡的金红色,“如果我不再是‘霜13’了,我还能叫小满吗?”
我弯下腰,紧紧握住她那只冰凉的小手,指尖能感受到她掌心细微的颤抖。
“你早就是小满了。”我轻声说,“从你第一次撒谎骗过那些坏人来保护我的那天起,你就只是小满。”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浓重的乌云正像墨汁一样迅速洇开。
风突然变得湿冷起来。
我收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社区群里的紧急通知:因设备检修及天气原因,原定于明天的临时户籍补录和档案整理工作将延期。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像巨兽一样沉默的产科楼,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雨,恐怕今晚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