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潮湿、阴冷的草木灰味一路从废墟蔓延到了祠堂偏屋。
晨光还没能完全撕开镇子上的雾气。
我踩在有些松软的泥地上，目光落在祠堂转角那片荒地上时，大脑深处的“档案库”突兀地跳出了一段红色的警告：这不对劲。
那是一大片开得近乎妖异的紫云英。
淡紫色的花苞簇拥在一起，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打颤。
我记得非常清楚，三年前我帮姥姥来这边倒煤灰，这里还是个寸草不生的焚烧坑，土里全是碎玻璃和烧焦的塑料，重金属超标到连野草都活不成。
更何况，这种花极挑土质，只有在最洁净、经过霜降洗礼的土壤里才能活。
“姐姐，帮我挡一下。”
小满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她已经蹲在了那片花丛中央，瘦弱的身躯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看花，而是机械地用那只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手，拼命抠着花根底下的土。
我下意识跨上前半步，利用社区职员那件宽大的防风外套遮住了路口可能投射过来的视线。
指甲抓挠硬物的刺耳声停了。
小满从土里抠出了半截锈蚀得厉害的铁盒，盖子边缘早已烂穿。
她颤抖着推开盒盖，里面没我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一堆白惨惨的小颗粒。
那是乳牙。
一共十三枚，整齐地排在发霉的丝绒垫上。
我屏住呼吸凑近看去，每颗牙齿的牙根处都刻着极小的编号。
最末尾的那一颗，刻痕比其他的都要深，那是数字“13”，而在“13”的后面，还歪歪扭扭地挤着两个只有我亲近人才知道的小名。
“照照”。
大脑里的搜索齿轮在一瞬间卡死，随即疯狂倒转，精准地定位到了2005年的那个盛夏。
那是七岁那年的下午，我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嘴里满是铁锈味的血。
桃儿姨当时就站在旁边，她没有安慰我，而是用一块颜色惨红的手绢包走了那颗掉落的门牙。
她说：“照照别哭，牙齿被神婆收走是好事，她会替你保管一辈子。”
“他们说，谁丢了牙，谁就没了名字……”小满把那枚刻着我乳名的牙齿死死攥在手心里，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我把你的牙藏起来了，你就还是我的姐姐，不是‘霜0’。”
我的掌心冒出一层冷汗，刚要开口，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远处的石板路口传来。
“蹲下！”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小满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甘蔗田。
长得比人还高的甘蔗叶像锯齿一样划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伏在潮湿的田垄里，透过密集的茎秆缝隙往外看。
田埂尽头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两个穿着深色黑夹克的男人正合力搬着一个沉重的白色编织袋。
他们走到那口废弃的枯井旁，动作利索地割开袋子，一股细腻的白色粉末像雪一样被倾倒进井口。
那种粉末我见过。
许明远曾经在办公室的加湿器里放过类似的东西，那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强烈视觉偏移的致幻剂原料，是“模型社”用来制造“假死”假象的利器。
他们想污染这片区域的地下水。
我感觉到身后的泥土有轻微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