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如同潮水般随着市局车队的尾灯退去,老街重新跌回死寂。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锅炉房未散尽的焦糊味。
派出所临时借用的这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小满。
我从背包夹层里翻出那本被雨水浸得发涨的《基层档案管理条例》。
这是我入职第一天领到的,当时同事笑称它是“催眠读物”,此刻它那一千零八十条死板的规定,却成了我手里唯一的武器。
昨夜复原的217份出生证明虽然已经变成了数据流推送到了省里的云端数据库,但依照行政流程,如果没有县级档案室的实体公章进行“源头确权”,这批数据在四十八小时后的自动校验中会被判定为“死档”。
而全县唯一能操作“历史数据回溯修正”并且拥有物理盖章权限的终端,就在隔壁那间李国栋看守了十年的社区档案室里。
“林姐姐。”小满突然用力拽了拽我的袖口,另一只手指向窗外昏暗的巷口,“李爷爷的自行车还在那里。”
我心头猛地一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辆横梁上缠着黑色胶布的二八大杠孤零零地靠在电线杆旁,车轮上沾满了新泥。
市局的人带走了很多人,但我没看见李国栋上车。
难道他没被抓走?
我推开隔壁档案室虚掩的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屋里空无一人,但办公桌上那杯茶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显然人刚走不久。
茶杯下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且急促,被茶杯底溢出的水渍晕开了半边:“霜01档案袋夹层有产科楼钥匙。”
那是典型的李国栋式笔迹,但他用的却是只有我妈才懂的藏匿习惯——小时候听姥姥提过,妈妈总喜欢把重要的东西缝在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袋子夹层里。
我快步走到那排巨大的铁皮柜前,手指精准地抽出了那个编号为“霜01”的档案袋。
由于年代久远,牛皮纸已经发脆。
我屏住呼吸,指尖顺着袋底的折痕摸索,果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撕开夹层,一枚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掉进了我的掌心。
钥匙的齿痕很不规则,末端有一个特殊的倒钩。
我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六岁那年,在姥爷的修锁铺子里,他曾拿着锉刀对着一枚钥匙胚反复打磨,嘴里念叨着:“这种倒钩锁芯是老产科楼特有的,专门防君子不防小人,晚照,你记住了,它的齿纹像狼牙。”
掌心里这枚钥匙的齿纹,和记忆中姥爷手里的那枚,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顾昭亭无声地出现在门框里,他的战术背心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肩头还沾着些许锅炉房飘来的草木灰烬。
“李国栋去县局自首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递给我一个密封的防水袋,里面装着刚打印出来的口供复印件,“他在路上拦了巡逻车。供词里提到,‘霜系’受害者的户籍之所以能被批量注销,是因为他们利用了时间差。”
我抽出那几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其中的一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供词上写着:2003年7月14日,利用第89号接警记录的‘失踪转死亡’流程,覆盖林素云的原始户籍信息。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入职整理旧档案时的那个困惑终于解开了。
我清楚地记得,2003年7月14日全县共有89起失踪报警,唯独“林素云”的案子被标记为“已结”。
而我之所以能拿到089这个工号,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这个工号本身就是当年用来掩埋我母亲存在的“墓碑”。
他们用我的存在,作为掩盖她消失的逻辑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