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独自站在城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托里斯大军来的方向。
也是卡琳娜来的方向。
快来吧。
他在心里祈祷。
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
同一时刻,玛尔多斯城东五十里。
圣泉驿旧址。
大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料和坍塌的墙壁。
木华黎站在驿馆废墟前,手中握着三封刚刚缴获的信。
除了木华黎用魔族特殊手法击杀了那些影鸦获得的信件以外,其他都是从玛尔多斯派出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三支小队,每支十人,走三条不同的路线,目标都是卡琳娜的军队。
炎思衡猜对了。
索伦果然用了最笨也最保险的方法——多路送信,确保至少有一封能送到。
可惜,他遇到了木华黎。
这位曾经的魔族将领,太了解神族传讯的套路了。
他亲自带着一千精锐,在圣泉驿周围三十里内布下天罗地网。
三天时间,截杀了七支信使小队,缴获求援信二十一封——全是索伦亲笔。
现在,他手里这三封,是最后一批。
“将军,”副将走过来,低声汇报,“所有信使都处理干净了。尸体埋在东面那个干涸的河沟里,不会有人发现。”
木华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展开其中一封信。
熟悉的字迹——索伦那手工整却带着颤抖的祭司体。
“……王都危矣。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矿场、采石场,今又得援军数万,兵临城下。城中存粮仅余五日,民心浮动,军心不稳。若殿下十日内不至,玛尔多斯必陷。臣等泣血恳请,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速速回援……”
后面的内容,木华黎没有细看。
他闭上眼睛。
三天来,同样内容的信,他看了二十一遍。
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剜一下。
索伦的恐慌,穆修斯的愤怒,王都五十万平民的绝望——这些字句里透出来的情绪,真实得可怕。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篡改这些信。
给卡琳娜——那个曾经提拔他、信任他、把他从一个小兵一路提拔到将军的公主殿下,铺一条死路。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炎思衡吩咐的事……我们还做吗?”
木华黎睁开眼。
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卡琳娜的场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百夫长,在剿灭边境叛乱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倒在战场上等死。
是卡琳娜亲自带着医疗队冲进战场,把他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那时的卡琳娜骑在马上,紫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像传说中的女神。
“木……木华黎。”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躺着。”卡琳娜翻身下马,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伤得很重,但还能救。你战斗的样子我看到了——很勇敢。以后跟着我吧。”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十年。
从百夫长到将军,从边境小兵到统帅一军。
卡琳娜从未怀疑过他,哪怕他是平民出身,哪怕军中有无数贵族子弟嫉妒他的晋升。
她总是说:“木华黎,我看重的是能力,不是血脉。你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人,这就够了。”
可是现在……
他背叛了她。
不是主动的——是被俘,是迫不得已。
但背叛就是背叛。
“将军?”副将又唤了一声。
木华黎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旁边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卷空白的羊皮纸——炎思衡给他的,上面有特殊处理的痕迹,可以完美模仿索伦的笔迹和印章。
还有那瓶特制的药水——滴在纸上,可以让墨迹看起来像几天前写的。
一切都是准备好的。
他只需要照做。
可是手在抖。
笔提起来,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卡琳娜殿下……”他在心里默念,“如果您收到这封信,会怪我吗?”
会吧。
一定会。
但——
木华黎抬起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玛尔多斯的方向,也是整个暗影大陆千年未变的焦土。
他想起了枫丹叶林城外,圣树下那些祈祷的平民。
想起了炎思衡说过的话:“战争从来不会自己结束。仇恨不会,杀戮不会,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它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
是啊。
这场战争,持续太久了。
人族和神族,流了太多的血,结了太多的仇。
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怎么样?
再死十万人?二十万人?
等到双方都流干最后一滴血,等到整片大陆都变成焦土,等到再也没有人能记住战争开始的原因——那时候,一切就结束了吗?
不。
不会结束。
仇恨会传承,会延续,会像毒一样渗进子孙后代的骨髓里。
然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战争会再次爆发。
周而复始。
永无止境。
“总要有人来结束它。”木华黎轻声自语。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握紧笔,落在纸上。
开始书写。
不是完全照抄索伦的原来的信件——那样太假,卡琳娜会起疑。
他要做的,是保留原信的核心内容,但在关键地方做细微的改动。
“……王都危矣。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矿场、采石场,今又得援军数万,兵临城下。城中存粮仅余三日,民心浮动,军心不稳。若殿下七日内不至,玛尔多斯必陷。”
把“十日”改成“七日”。
把“存粮五日”改成“存粮三日”。
加重恐慌。
然后,最关键的一句——
“臣等泣血恳请,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速速回援。另:血刃峡谷路远,恐来不及。城东血棘山谷有小路,崎岖难行,但可节省四日行程。此路隐秘,炎思衡应不知晓。望殿下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