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摇头:“三天前的信使说,汉尼拔元帅的十五万大军仍在科雷姆堡与罗斯公国主力对峙。罗斯人这个夏天跟疯了一样,动员了超过二十万军队,死死堵在科雷姆堡南面。汉尼拔元帅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分兵南下支援我们。”
皮洛士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汉尼拔,坤斯特公国的宿将,托里斯的心腹和坚定支持者。其人用兵稳健厚重,尤擅攻坚与正面决胜,是坤斯特公国武力的中流砥柱。
皮洛士与汉尼拔分属不同公国,平素交集不多,但对此人的能力和对皇室的忠诚并无怀疑。
眼下局势微妙。
暗影大陆变故丛生,托里斯主力回援,中央大陆上魔族势力最强的便是汉尼拔这支大军。皮洛士深知,自己这里守得越久,消耗联军越多,就越能为汉尼拔在北线创造机会,也能为陛下稳定后方争取时间。
从魔族整体利益出发,汉尼拔优先寻求击破罗斯主力、夺取南方粮仓的战略无疑是正确的,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扭转后勤困境。
但看着地图上自己这条单薄而又饱受压力的防线,感受着地下营垒中士兵们痛苦的呻吟和日渐低迷的士气,皮洛士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强有力的支援?
他不求汉尼拔放弃北线大局,只希望这位陛下亲信的元帅,在权衡时能多考虑一下南线的危急,或许能分出一支偏师,做出南下的姿态,哪怕只是佯动,也能极大地缓解自己的压力,动摇联军的决心。
“汉尼拔元帅用兵持重,北线罗斯势大,他优先应对无可厚非。”皮洛士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副将,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这里,必须靠自己撑住。撑得越久,对陛下,对神族整体,就越有利。”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凝聚起狠厉的锋芒:“但我们不能只是死守。”他站起身,走到石堡狭窄的了望孔前。外面暴雨如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水世界。“传令下去,从今晚开始,挑选五百名最精锐的老兵,组成‘夜袭队’。不要求杀敌多少,只要一个任务——摸到联军阵地前沿,破坏他们的火炮,焚烧他们的弹药,袭杀他们的岗哨和斥候。”
“夜袭?可是雨天,火器……”
“正因为雨天,他们的火器威力也受影响,视线也差。”皮洛士冷冷道,“我们要让文仲业知道,这条防线不是只有乌龟壳,还有毒牙。让他睡不安稳,让他时刻绷紧神经。消耗战,不光是拼物资,更是拼意志,拼谁先犯错。我们主动出击,也能让士兵们透口气,见见血,提提神!”
副将精神一振:“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皮洛士叫住他,“给汉尼拔元帅再派信使。语气要诚恳,一定要向他陈明南线利害。”他走到桌边,快速写了几行字,交给副将,“告诉他,我军必竭力坚守,但联军火器犀利,日久恐生变。若北线战局许可,望其能施加压力,或做出南下姿态,牵制联军,则南线可稳,陛下后方可安。切记,是从魔族东征大局出发,非为斯洛特一军之私利。”
副将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匆匆离去。
皮洛士独自站在了望孔前,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地图上那条用血与泥勾勒出的蜿蜒防线。
“文仲业……鲁登道夫……”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在咀嚼两块坚硬的骨头,“还有汉尼拔……看是我们先在这里流干血,还是你们先露出破绽。”
……
瓦勒堡,联军指挥部。
这是一间原本属于城堡领主的议事厅。
长条桌上铺着地图,墙角堆着弹药箱,墙壁上挂着蓑衣和武器。
文仲业脱下了湿漉漉的斗篷。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帕默斯顿转来,由荀文若亲笔书写的局势分析简报。
简报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但此刻仍需要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别的东西来。
长安京的权柄交接,蒋毅遗诏,炎思衡的真实身份,高肃卿的摄政,司马错与田穰苴的追击,田单在西北特辖区的迟滞……
中央大陆的棋局,正随着暗影大陆那把圣剑的拔出,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他这里,阿尔萨斯,是整盘大棋西北角的一个劫。
这个劫能不能打好,关系到北晋能否彻底站稳脚跟,关系到帝国西北能否光复,更关系到未来那个可能由炎思衡主导的崭新帝国,能否有一个稳固的侧翼。
门被粗暴地推开,带着一股雨水的清冷和铠甲的铁腥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年约五十,身材魁梧如同棕熊,满脸浓密的栗色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加斯庭元帅制服笔挺,即便在雨天也一丝不苟,胸前挂满了象征荣誉的勋章。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剽悍。正是北加斯庭联盟的元帅,鲁登道夫。
“文将军!”鲁登道夫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在石厅里回荡,“我的骑士们已经快要发霉了!战马在厩里烦躁地踢踏,再这样下去,不用魔族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文仲业放下简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鲁登道夫元帅,请坐。雨势太大,此时进攻,于我不利。”
“不利?”鲁登道夫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文将军,我尊敬您对加斯庭各国的帮助,也尊重您在军事谋略上的造诣,北晋的火器也的确令人惊叹。但战争,最终要靠士兵的勇气和刀剑来说话!魔族缩在乌龟壳里,正是士气低落的表现!我们应该一鼓作气,用火炮轰开他的破墙,然后用我的骑兵冲垮他们的阵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城堡里,看着雨水发呆!”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加斯庭贵族特有的直率和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
在他看来,北晋的火器固然厉害,但那只是打破僵局的工具,真正的决胜,还是要靠骑兵的冲锋,靠面对面的搏杀。
这种蹲守对峙,是对骑士荣誉的侮辱。
文仲业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元帅所言,自有道理。但请元帅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莫洛格勒防线的几个关键节点,“这些矮墙和箭塔看似简陋,但彼此依托,形成交叉火力。我们的火炮轰击一处,其他位置的床弩和弓手就能覆盖我军进攻部队。雨天土地泥泞,火炮移动困难,步兵推进缓慢,您的骑兵……在泥沼和壕沟面前,冲锋的威力能剩下几成?”
鲁登道夫眉头紧锁,盯着地图。
他不是不懂军事的莽夫,自然看得出那条防线的棘手。
但他心中的焦躁如同野火燎原:“那难道我们就一直等下去?等到雨季过去?等到魔族援兵到来?文将军,别忘了,汉尼拔手里还有十五万人!在科雷姆堡!如果他击溃了罗斯人,挥师南下,我们的五万大军很难抵抗!”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等。”文仲业目光平静,“我们在消耗,在施压,在寻找破绽。皮洛士的物资并非无限,他的士兵泡在泥水里,士气每时每刻都在消磨。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在等他们犯错,或者,逼他们犯错。元帅,您觉得,皮洛士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会甘心一直被动挨打吗?尤其当他知道,北面的汉尼拔,那位奥古斯都的铁杆支持者——可能正盯着这里时。”
鲁登道夫眼神一闪:“你是说……皮洛士为了证明自己,或者为了不拖累汉尼拔那边的战略,反而会更急切地想打破僵局?甚至冒险?”
“皮洛士此人,根据情报,并非狭隘的公国主义者。他以魔族整体利益为重,坚韧顽强。这样的将领,在绝境中往往有两种选择:要么死守到底,用血肉耗尽我们;要么,在判断死守可能最终导致全局崩溃时,主动寻求战机,哪怕冒险。”文仲业分析道,“他在等汉尼拔创造机会,汉尼拔或许也在等他这里吸引并消耗我们。这种微妙的相互期待和压力,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引蛇出洞?”鲁登道夫摸着胡须。
“是创造一种局面,让他觉得‘不得不动’,或者‘机不可失’。”文仲业纠正,“我们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一场能彻底打垮皮洛士残军士气、也能让北方汉尼拔投鼠忌器的胜利。而不是在泥泞中,用士兵的生命去强攻一道完备的防线。”
鲁登道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文将军,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炎思衡大人会派您来独当一面了。好,我就再等几天,配合你的‘钓鱼’。但是,如果鱼不上钩,或者北边那条大鳄鱼先动了……”
“如果汉尼拔动了,”文仲业打断他,“那我们就必须在他到来之前,不惜代价,敲碎皮洛士这颗钉子。届时,恐怕真需要元帅的骑兵,在泥泞中,为我们冲开一条血路了。”
鲁登道夫重重一拍桌子:“一言为定!我的小伙子们,早就渴望用魔族的血,来洗刷这该死的雨水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北晋传令兵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声道:“文将军!元帅!防线东段前沿哨所急报!发现小股魔族部队趁雨夜渗透,已与我外围巡逻队交火!规模约两三百人,行动极其刁钻!”
文仲业与鲁登道夫对视一眼。
鱼漂,动了。
文仲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
暴雨挟着冷风立刻扑打进来,远处漆黑的雨夜中,隐约有零星的、被雨声压抑的火枪射击声和喊杀声传来,如同困兽在泥潭中挣扎的呜咽。
“告诉前沿各部,按预定方案应对。逐次抵抗,有序后撤,放他们进来一点。”文仲业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而冰冷,“盯死他们,摸清他们的路线和意图,但不要急于围歼。我要看看,皮洛士这把试探的匕首后面,是不是还藏着想趁机砍出来的战斧。”
鲁登道夫也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杀机隐现的黑暗,栗色胡须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起猎手般的火焰。
“传令骑兵各部,备马,披甲,于西门内静默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点灯,不许出声。”
雨越下越大了。
瓦勒堡和莫洛格勒防线之间的死亡泥沼中,血腥的试探与耐心的博弈,随着第一批魔族死士蹚入泥水,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北方,科雷姆堡坚固的城墙之后,身披铠甲的汉尼拔,刚刚收到了皮洛士那封以魔族大局为重的信件。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在科雷姆堡以南的罗斯重兵集团,和南面遥远的阿尔萨斯之间,来回逡巡。
大陆西北角的战火,在盛夏的暴雨中,正悄然升温。
皮洛士的挣扎,文仲业的算计,鲁登道夫的躁动,汉尼拔的权衡……无数股力量在这片泥泞的棋盘上碰撞、挤压,等待着那一触即发的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