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她被淹没。
不是水,是意识之海。一个庞大、古老、陌生的意识,像深海本身一样黑暗、沉重、无边无际。这个意识在沉睡,但部分在苏醒。它在做梦,梦的内容是:回家,回到星光下的紫色海洋,回到三个太阳的天空。
但在梦中,有干扰:钥匙的信号,唤醒的信号。还有……入侵者?不,不是入侵者,是……访客?载体?材料?
苏婉在这个意识中保持自我,像一个潜水员在深海中保持呼吸。她传递信息:“我们不是材料。我们是有意识的个体。我们有选择的权利。”
意识之海泛起涟漪。一个概念回应:“意识……珍贵。但融合……更强。单独……脆弱。一起……强大。”
典型的集体主义逻辑:个体是脆弱的,集体是强大的。融合不是毁灭,是升华。
“但融合应该是自愿的。”苏婉坚持,“强迫的融合是奴役。”
“自愿……需要理解。理解……需要时间。时间……有限。母星……在呼唤。我们必须……回家。”
家。这个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让苏婉感同身受。漫长的漂流,孤独的等待,对故乡的思念……这些情绪在这个古老意识中沉淀了千万年,沉重得让人心痛。
“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回家。”苏婉提出,“但不是通过占据我们的身体。通过合作。我们发展技术,建造飞船,我们一起回去。”
这个提议让意识之海出现新的波动:怀疑,好奇,……希望?
“你们的技术……原始。但潜力……存在。钥匙持有者……特殊。你的频率……接近我们。”
钥匙持有者。三把钥匙,三个持有者。凌震,亚历山大(或撒哈拉钥匙的激活者),和她自己。他们被选中不是偶然,是因为他们的共生系统频率接近这些古老存在。
“我们可以成为桥梁。”苏婉继续,“连接你们和人类。帮助双方理解,合作,找到共赢的解决方案。”
长时间的沉默。在意识层面,沉默不是无声,是一种深沉的、权衡的状态。
然后,一个决定传来:“提议……接受。但测试……必要。证明你们的诚意。证明你们的能力。”
“什么测试?”
“我们的守卫……失控。被另一个影响……污染。清除污染,证明你们的能力和价值。”
另一个影响?污染?
图像传来:不是这个深海存在的意识,是另一个——更激进,更霸道,更不关心个体意志。撒哈拉的那个?还是别的什么?
“守卫在哪里?”苏婉问。
“已释放。在外部。正在……猎杀。”
那些基因改造生物兵器。它们不是这个存在的直接控制,是被“污染”影响而失控的。
“如果我们清除它们?”
“证明你们的能力。然后……对话继续。信任建立。”
交易。一个测试。
苏婉回到现实。潜航器仍被触手缠绕,但压力没有增加。腔室内壁的脉动变得规律,像是在等待。
她断开连接,感到极度疲惫,但思维清晰。
“它给了我们一个任务。”她向其他人解释,“清除外面那些失控的生物兵器。作为测试。如果我们成功,它愿意对话合作。”
“如果我们失败?”杜兰德问。
“我想我们不需要问。”艾伦看着仍在挤压的触手。
“那我们怎么做?”李静问,“潜航器受损,武器有限,在深海中对抗那些东西……”
“声波。”苏婉说,“它们对声波敏感。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们的共振频率,也许能瘫痪或驱逐它们。”
“但我们需要出去。”驾驶员指出,“在潜航器里我们无法有效攻击。”
这意味着有人要离开相对安全的潜航器,进入这个存在的体内,找到出去的路,然后在深海中与那些生物兵器战斗。
自杀任务。但别无选择。
“我和杜兰德去。”艾伦说,“我们有水下战斗经验。苏婉你需要留在这里,维持与这个存在的连接。”
“我也去。”长城班的赵磊说,“我受过专门的水下战术训练。”
最终决定:艾伦、杜兰德、赵磊三人组成小队,携带改装后的声波武器和潜水装备,离开潜航器,尝试清除生物兵器。苏婉、李静和其他人留守,维持连接,提供技术支持。
准备时间十五分钟。他们改装了便携式声波发射器,调整为可调节频率。每人携带两个,还有潜水刀和紧急推进器。潜水服检查,氧气供应检查,通讯检查。
“记住,”杜兰德做最后简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所有——可能也杀不完——是证明我们有能力对抗它们。如果可能,找到并破坏控制它们的信号源,如果存在的话。”
“如果不存在呢?”
“那就制造足够的混乱,让这个存在满意。”
潜航器的减压舱打开,三人进入,注水,外门开启。他们游入腔室内的液体中——不是海水,是一种粘稠度略高的透明液体,含氧量高,可以直接通过潜水服的过滤系统呼吸。
腔室很大,他们像小鱼在鲸鱼的肚子里游动。找到出口不容易,但这个存在似乎在引导:内壁上一个结节发光,然后另一个,形成一条路径。他们跟随光点,游向腔室边缘的一个开口。
开口通向一条管道,像是这个存在的“消化道”或“循环系统”。管道壁在蠕动,推动他们前进。几分钟后,他们从结构侧面的一个开口被“排出”,回到深海环境中。
外面,黑暗如旧。但他们的潜水服灯光照亮了前方:至少二十只改造生物兵器在游弋,像鲨鱼群等待猎物。看到他们出现,立即转向,加速冲来。
“散开!使用声波!”杜兰德下令。
三人分散,同时激活声波发射器。不同频率的声波在水中传播,形成干涉图案。生物兵器出现混乱:有些停止前进,有些开始绕圈,有些相互碰撞。
但很快,它们适应了。一些个体调整自身的频率,抵消声波影响。更糟的是,它们开始协作:一些从正面攻击,吸引注意;一些绕到侧面和背后。
“它们有战术智能!”艾伦在通讯中喊,“不是本能,是受控的!”
“控制源在哪里?”赵磊一边闪避一边扫描。
杜兰德注意到一个现象:所有生物兵器的行动有轻微延迟,像是在响应某个中央指令。而且,它们头部的发光眼睛闪烁模式有同步趋势。
“可能有指挥个体。”他判断,“一个更强的、更聪明的单位在控制这群。”
“找到它,瘫痪它。”
但如何从二十只高速移动的生物中找到指挥者?它们外表相似,行为类似。
艾伦突然想到:“频率分析!指挥个体可能需要发射控制信号,它的能量特征可能不同。”
他调整扫描仪,检测能量读数。大多数生物兵器的能量核心频率在3.80-3.81赫兹之间,但有一个……在3.85赫兹,略高,且波动更规律。
“十点钟方向,那个较大的个体!它在群体中心,很少直接参与攻击!”
确实,有一只比其他稍大,游弋在群体后方,眼睛闪烁模式更复杂。当它闪烁时,其他个体的行为会相应调整。
“目标锁定。集中声波攻击它!”
三人调整声波发射器,全部对准那个指挥个体。不同频率的声波汇聚,产生共振效应。指挥个体剧烈颤抖,发出一种超声波尖叫——在水下听不到声音,但传感器能检测到。
尖叫后,所有其他生物兵器的行为变得混乱,失去协调。一些开始无目标地游动,一些相互攻击,一些干脆停止不动。
“起作用了!继续!”
他们持续攻击。指挥个体试图逃离,但被声波场困住。它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缝,内部的凝胶状物质渗出。然后,突然,它爆炸了——不是化学爆炸,是能量过载,内部核心破裂,释放出一团发光的粒子云。
粒子云扩散,接触到其他生物兵器。它们像被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停止活动,外壳暗淡,沉向深海。
不到三分钟,所有威胁清除。
但任务还没完成。粒子云没有消散,而是在水中凝聚,形成一个……形状?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由发光粒子构成。
轮廓转向他们,没有面部特征,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传入他们的意识,不是深海存在那种沉重缓慢的声音,是尖锐、急促、充满恶意:
“干涉者。你们破坏了连接。但没关系。还有其他方式。撒哈拉已经觉醒。南极即将觉醒。当三者合一,你们都会成为材料。自愿或强迫,结果一样。”
说完,粒子云消散,不留痕迹。
通讯中沉默了几秒。
“那是……什么?”赵磊问。
“污染源。”艾伦猜测,“不是生物,是某种……意识片段?或者寄生程序?”
“它说撒哈拉已经觉醒,南极即将觉醒。”杜兰德语气严肃,“如果这三个古老存在都被唤醒,而且被这个恶意影响控制……”
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返回深海结构。入口再次打开,引导他们回到腔室,回到潜航器。
苏婉听了汇报,表情凝重。“三个部分可能被不同的影响渗透。深海这个是相对温和的,愿意对话。但撒哈拉的……可能已经被那个恶意控制了。南极的还在犹豫。”
“所以我们有一好一坏一未知。”李静总结。
“我们需要联系凌震和撒哈拉队伍。”苏婉说,“协调行动。如果三个存在要合一,我们必须确保合一的意识是……可接受的。而不是那个恶意主导的。”
“这个存在愿意帮助我们吗?”艾伦问。
苏婉再次连接。简短交流后,她回报:“它愿意暂时合作。但它也说,合一进程已经开始,无法停止。钥匙激活启动了倒计时。我们有一年时间——和南极控制核心的倒计时一致。”
一年。三个存在,三种态度,一个可能的合一。而人类,夹在中间。
“它给了我们一个礼物。”苏婉指着观察窗外,腔室内壁的一个结节脱落,飘向潜航器,附着在外壳上。结节展开,露出内部:一块发光的晶体,拳头大小,内部有复杂的能量流动。
“这是什么?”
“一个通讯器。可以直接与它联系,不受距离和深度限制。也是……一个信标。显示我们是被认可的‘对话者’。”
“代价呢?”杜兰德警惕地问。
“没有明说的代价。但我想,接受这个,就等于接受了某种……责任。或者契约。”
他们决定接受。晶体被小心回收,放入隔离容器。
深海结构开始“排出”他们。通道打开,潜航器被温和地推回深海。身后,结构入口闭合,表面纹路暗淡,恢复平静。
但不同了。钥匙已经激活,苏醒已经开始。倒计时在跳动。
返回水面的旅程相对平静。那些生物兵器没有再出现。但他们知道,深海的威胁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却。
当“深渊探索者二号”浮出太平洋水面时,黎明即将到来。天空是深蓝色,东方有一线金色。海面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之下,深不可测的变化正在发生。
苏婉站在甲板上,看着日出,掌心的钥匙印记微微发热。
一年时间。
三个古老存在。
一个选择。
或者,根本没有选择,只有必须赢得的考验。
她想起凌震,想起他说的话:“我们站在洪流之前。”
现在,洪流已经来临。
而他们,必须在洪流中学会游泳。
否则,将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