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强制观察期里,活得像个幽灵。
他行走在Site-19的走廊中,却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场静止的风暴中心。每一张研究员的脸都像是面具,每一次例行简报都充满了他能听出、却无法证实的潜台词。那条自毁信息留下的密钥ECHO/CHILD/GIFT/TERMINAL在他脑中不断循环,像一个无法解开的咒语。
第三天清晨,医疗部解除了他的行动限制。血压正常,心率正常,无异常脑电波活动。医生在他的档案上盖章:“适宜继续接触Euclid级项目053,建议维持单次不超过10分钟,间隔不少于48小时的标准规程。”
哈珀在第三收容翼的入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你的报告,关于第二次接触的,”哈珀说,没有看他,而是滑动着屏幕,“写得……很谨慎。”
“我记录了事实。”安德森说,调整着新发放的防护服手腕处的密封带。今天的套装似乎更厚重,颈部的衬垫让他感觉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扼住。
“事实,”哈珀重复,终于抬起头,“你记录了053询问‘记忆删除’,谈论‘醒着的睡着的人’,提到‘爸爸’,以及她最后那句关于小心的警告。但你省略了自己的反应。”
“规程没有要求记录研究员的情绪反应。”
“不,”哈珀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但要求记录任何可能预示效应累积的行为变化。你停顿了三次,每次都在她提出敏感问题时。你呼吸频率在第八分钟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你离开时,步伐比进入时快零点三秒。”
安德森感到血液涌向耳际。“你在实时分析我的生理数据?”
“一直如此,博士。每一次接触。你以为我们只监视她?”哈珀的表情难以解读,“你心跳现在加快了。为什么?因为被监视的感觉,还是因为别的事?”
他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哈珀退后,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今天只做常规互动评估。不要主动提问,尤其是关于过去、梦境或其他站点。如果她提起,记录,但不要追问。明白吗?”
“明白。”
“还有,”哈珀递给他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淡蓝色的、印有卡通海豚的塑料片,“她昨天通过传递箱要求把这个给你。说是‘礼物’。经过辐射、生化、模因三级筛查,无异常。你可以带进去,或者拒绝。”
安德森接过袋子。塑料片温暖,几乎像是活物的温度。那是从某个玩具上拆下的部件,边缘光滑,中心有一个小孔。
“这是什么?”
“她说,‘给安德森,让他记得大海。’”哈珀看着他,“你和她提过海吗?”
“没有。”
“有趣。”哈珀转身,“十分钟。计时开始。”
053今天没有在玩耍。她坐在小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素描本,手里握着一支蜡笔,但没有画。她在等待。
门打开时,她抬起头,模糊的面部轮廓似乎亮了起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安德森未曾听过的平静确认。
“我来了。”他走近,钢索在身后滑动。今天的头痛来得更快,一进入房间就感觉太阳穴有钝痛。他注意到房间有些许变化:墙上的几幅画被取下了,包括那幅“睁眼睡觉的孩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画一片蓝色的波浪,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帆船。
“我画了海,”053说,仿佛读出了他的注视,“因为我想你可能喜欢。”
安德森在访客椅上坐下,将密封袋放在桌上。“你给我的礼物?”
“嗯。是从旧玩具上掉下来的。像不像一片小海?”053隔着塑料膜指着那块蓝色碎片,“我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海。但在梦里,有时候能感觉到。很大,很吵,但也很安静。”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密封袋,取出碎片。塑料在他手套中感觉异常轻盈。
“谢谢。”他说。
“不客气。”053微笑,然后低头看着空白画纸,“你今天想让我画什么吗?”
规程说:让她主导活动,观察自发性行为。
“画你想画的。”安德森说。
053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不是慢慢勾勒,而是快速、自信的笔触,仿佛在临摹脑中清晰的图像。她先画了一个长方形,里面有许多小格子。然后在格子中画上简笔画人形。有些人形坐着,有些人躺着。在长方形上方,她画了一个更大的、戴着眼镜的人形。
安德森感到喉咙发紧。这分明是一个实验室观察室的示意图。
“这是什么?”他问,无法抑制。
“一个地方,”053说,没有停笔,“很多人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单独。”她在大长方形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有一个人,在外面。看着。”
她给那个小圆圈涂上黄色。
“这个黄色的人是谁?”
053抬起头,蜡笔悬在半空。“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我以为你知道,”053的声音变得困惑,“因为她总是看着你。”
安德森的呼吸停止了。耳中传来哈珀急促的低语:“停止。现在。”
但他没有。“看着我?在哪里?”
“在……”053指了指观察墙,“在镜子后面。有时候。不总是。但当你在这里时,她就在那里。”
安德森猛地转头看向镜面墙。除了自己和053的模糊倒影,什么也看不见。但此刻,那面墙感觉不再是单向玻璃,而是一扇窗,窗后站着无数沉默的观众。
“她长什么样?”他问,声音干涩。
053开始画另一个图。一个女性人形,长发,穿着白大褂。她给人形画了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歪斜的字母:LIZ。
莉兹医生。Site-43的已故研究员。
“她伤心吗?”安德森问。
“不,”053摇头,“她只是看着。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
053放下蜡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异常成熟。“等待有人记得。”
计时器震动:第八分钟。安德森的头痛加剧,变成一种压迫性的、脉动的痛感,集中在眼眶后方。他需要离开。
“我要走了。”他说,站起来。
“安德森。”053叫住他。
他转身。053仍然坐着,抬头“看”着他被模糊处理的面罩。
“那个蓝色碎片,”她说,“如果你感到嘈杂,就握住它。大海的声音能盖过其他声音。”
“什么其他声音?”
“那些睡觉的人的声音。”053轻声说,“他们越来越吵了。因为你开始听了。”
安德森逃离了房间。
在消毒室,他靠在墙上,呼吸沉重。那块蓝色塑料碎片被他紧紧攥在手套里,几乎要嵌入掌心。医疗人员进来时,他条件反射般地将手藏到身后。
“博士?请配合检查。”
安德森伸出手,但碎片已悄然滑入防护服的内衬口袋。他没想藏,只是……不想交出去。
检查结果比上次更糟:血压显着升高,肾上腺素水平异常,脑电图显示额叶活动剧烈典型的焦虑与过度思考状态。
“你需要休息,博士,”医生说,“至少五天不能接触053。”
“我没事,”安德森说,“只是……房间有点闷。”
医生记录了什么,没有争论。在基金会,除非你表现出直接攻击性,否则他们更倾向于让你继续工作,直到你崩溃。崩溃本身也是一种数据。
哈珀在观察室等他,面色凝重。
“我们得谈谈,”哈珀说,“关于莉兹医生。”
他们去了哈珀的办公室,一个狭窄、无窗的房间,堆满了文件和旧显示器。哈珀关上门,启动了白噪声发生器。
“伊丽莎白·卡特赖特,”哈珀开始,调出一份档案,“Site-43儿童翼首席研究员。专业是群体心理学与异常认知同步。她主导了ECHO-CHILD原型集群项目。”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棕色长发,严肃但温和的脸,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疲惫的智慧。
“她在1998年的事件中死亡,”哈珀继续,“官方报告是心脏骤停,与其他十二名受害者一样。但尸检报告有个细节从未公开:她的眼睛被移除了。不是死后,而是死前。手法专业,像是手术。”
安德森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
“因为,”哈珀调出另一份文件,是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她在最后时刻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防止她通过眼睛传递什么。我们回收了她的个人日志,加密的。最近才被解码一部分。”
哈珀播放一段音频。先是静电噪声,然后是一个女性平静、清晰的声音:
“第七阶段同步完成。孩子们不再做梦。或者说,他们共享同一个梦。梦的内容是一片空白一个安静、温暖、黑暗的地方。他们称它为‘摇篮’。我问,摇篮里有什么?他们说:‘她在睡觉。’我问,她是谁?他们说:‘是让我们安静的人。’”
暂停。翻页声。
“今天尝试植入简单记忆一段海滩漫步。同步率瞬时达到99%。所有孩子同时描述相同的细节:沙子的温度、海鸥的叫声、潮水的味道。但随后,他们开始哭。不是悲伤,而是……释然。他们说:‘她喜欢这个。请给她更多。’”
“我问:‘她是谁?’一个孩子七号床的男孩指了指房间正中央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们都看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