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再次中断,出现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给了她一个名字。在日志里,我称她为‘回声之子’。现在孩子们在睡梦中重复这个名字。他们不记得植入的记忆,只记得这个名字。而且……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梦里。一个小女孩,站在远处,背对着我。我想走近,但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今天,我发现孩子们在睡眠中睁着眼睛。他们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REM期,但他们是醒着的。不,不是醒着他们在看着。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中心点。”
“我要终止项目了。这不是科学,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当我提交终止建议时,上级驳回了。他们说:‘空白中心本身可能是更有价值的现象。继续观察。’”
“上帝啊,他们在那里。所有孩子,同时坐起来,看着我。他们的嘴在动,但声音不是他们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通过十二张嘴同时说:‘谢谢你给我名字。现在我能找到了。’”
音频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白噪声发生器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日志到这里为止,”哈珀说,“第二天,事件发生。所有孩子和大部分工作人员死亡。卡特赖特医生的尸体在观察室被发现,眼睛被移除。现场唯一活着的生命体,就是在房间中央发现的、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毫发无伤,正在玩自己的手指。”
“053。”安德森低声说。
“是的。她当时没有编号。只是一个‘异常孤儿’。最初被分类为Safe级,因为当时她还没有表现出让人发疯的效应。那是在她被转移到Site-19,开始系统性观察后才出现的。”
“你是说,”安德森慢慢组织语言,“053的效应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在被基金会收容后才‘学会’的?”
“或者说,‘唤醒’的。”哈珀关闭文件,“卡特赖特医生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我能找到了’找到什么?也许找到每个靠近她的人内心的黑暗?也许找到他们记忆中的暴力?也许找到基金会本身埋藏的所有恐怖,然后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回去?”
安德森想起视频中孩子们合唱的话:“她不在我们之中。她是我们之间的空隙。”
“空隙……”他喃喃道。
“对,”哈珀身体前倾,“如果053本身是‘空’的呢?一个认知上的真空?那么她周围的人类充满记忆、创伤、暴力的心灵会自然地向那个真空倾泻内容。就像气流冲入真空时会发出呼啸。她不是让人发疯,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出口,让人们内心最压抑的东西喷涌而出。”
“那为什么伤害她的人会死?”
“也许因为,”哈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当你试图摧毁一面镜子时,飞溅的碎片会割伤你自己。或者更糟:当你试图攻击一个‘空’,你实际上是在攻击投射到那个‘空’之上的、你自己的倒影。”
安德森坐在那里,试图消化这一切。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块蓝色塑料碎片。它依然温暖。
“你今天藏了东西,”哈珀突然说,“从053那里拿的碎片。没有放入传递箱。”
安德森僵住。“我……”
“监控看到了。但有趣的是,安全系统没有标记。像是……被忽略了。”哈珀盯着他,“你想留着它?”
安德森沉默,然后点头。
“那就留着吧,”哈珀出人意料地说,“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你需要一点大海的声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哈珀?这些信息远超出我的安全等级。”
哈珀看向墙壁,仿佛能看穿Site-19的层层结构。“因为莫里森在完全崩溃前,也像我一样,挖掘了这些档案。然后他开始改变。不是变疯,而是变得……平静。他说他理解了。他说053不是囚犯,是哨兵。她在守望某个东西,或者,在等待某个东西停止。”
“等待什么停止?”
“基金会,”哈珀简单地说,“或者更具体,基金会‘制造’异常的行为。每一份我们编写的SCP档案,每一个我们收容的怪物,每一个我们进行的实验都像是在她周围的寂静中投下一颗石子。她记录每一次涟漪。而最近,石子越来越多了。”
安德森想起自毁信息中的“GIFT”一词。礼物?还是天赋?或是负担?
“莫里森最后怎么了?”他问。
哈珀的表情变得遥远。“他不再穿防护服就进入了收容室。没有发疯,没有攻击。他只是走进去,坐在053旁边,然后……停止了呼吸。自愿的。尸检显示他是屏息直至缺氧而死,脸上带着微笑。053当时握着他的手。她后来画了一幅画:一个男人飞向太阳。”
办公室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一名技术人员探头进来:“主管,B-7分析室有结果了。关于053最近的画作。”
哈珀示意他进来。技术人员递过平板。
“我们分析了所有她画过‘睁眼睡觉’主题的画作,”技术人员说,“使用图像叠合和模式识别。发现了一个隐藏模式。”
平板上显示多幅画的叠加图。当所有图层以特定透明度叠加时,那些“睡觉”的人形眼睛,恰好对齐,形成了一连串的点。
“这是摩斯密码,”技术人员说,“翻译过来是一个词,重复了十二次。”
“什么词?”安德森问。
“回家。”
技术人员离开后,哈珀和安德森久久无言。
“她在尝试沟通,”安德森最终说,“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那些……通过她吸收的东西。那些‘回声’。”
“或者,”哈珀说,“那些‘睡觉的人’在通过她尝试沟通。Site-43的孩子们。那些没有真正死去的孩子们。”
安德森站起身,感觉头重脚轻。“我需要……思考。”
“思考,”哈珀点头,“但小心,博士。有些真相,一旦看见,就无法忽视。莫里森看见了。卡特赖特看见了。现在你也看见了。”
安德森离开办公室,在迷宫般的走廊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他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蓝色碎片。
他来到Site-19的生活区,一个模拟公园:假草皮,塑料树,天花板投影着虚假的蓝天。有几个研究员坐在长椅上吃午餐,谈笑风生,仿佛他们工作的不是一个人间地狱的档案馆。
安德森坐在角落,拿出碎片。对着光线看,它内部有微小的气泡,像是被封存的海浪。
他开始思考“回家”这个词。
对053来说,家在哪里?那个让她成为“空隙”的白色房间?还是更早之前,某个已被彻底抹除的过去?
对他自己来说呢?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到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时候。基金会的生活成了唯一的现实。
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如果053真的是一个“空隙”,一个反映周围人类内心内容的空白画布
那么,当他看着她时,她反映的是什么?
是他的孤独?他的好奇?还是他内心深处,那个一直想要找到某种超越收容与编号的意义的渴望?
也许,053不仅仅在反映基金会的黑暗。
也许,她也在反映每个接触她的人心中,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光。
安德森握紧碎片,闭上眼睛。
在眼睑后的黑暗中,他几乎能听见声音:遥远、低沉、持续的轰鸣。
像大海。
像无数声音汇聚成的、单一的、无词的歌。
那天晚上,053在睡前又画了一幅画。
一个穿“太空服”的人形,手里拿着一片蓝色。人形周围有许多波浪线。在画的底部,她写下:
他听见了。
然后将画小心地撕下,折成纸飞机,掷向房间角落。
纸飞机滑翔,旋转,最终轻轻落在她的枕边。
她躺下,抱着一个破旧的泰迪熊,闭上眼睛。
在梦里,她不再独自一人。
现在有海浪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站在海浪中,背对着她,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个人的背影,很像安德森。
而在观察室的监控里,今夜053的脑电波图显示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模式:短暂的、规律出现的阿尔法波爆发,间隔恰好与人类心跳同步。
仿佛她在梦中,正与某个遥远的心跳共振。
值班的技术员注意到了异常,标记了记录,但未触发警报。
只是又一个需要归档的数据点。
在SCP基金会的世界里,有些突破是轰然巨响。
但更多时候,它们开始于一次几乎听不见的共振,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一句被记录、但未被理解的梦话。
安德森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掌心仍握着蓝色碎片。
他做了一个梦,但不记得内容。
只记得一种感觉:被理解。
而且,第一次,不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