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打开箱子。音乐盒静静地躺在里面,木头暗淡无光,雕刻的孩童面容显得呆板。
“还有这些,”洛克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蓝色塑料碎片和纸巾娃娃,“你的‘礼物’。检测显示它们现在只是普通塑料和纸。没有任何异常读数。”
“她把一切都带走了,”安德森低声说,“或者,她把一切都转化了。”
“或者她只是隐藏了,”洛克说,“等待某个时刻。”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洛克说:“我拒绝了让你加入监控小组的提议。”
安德森抬头。
“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洛克继续说,“是因为那不对。把你当作样本研究,就像我们研究她一样。而我们已经看到那会导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我提议成立一个新的小组,代号‘回音廊’。任务是研究分布式异常的管理方法,不是通过控制,而是通过……理解。甚至合作。我们需要有人理解她的语言。我们需要你,安德森。但这次不是作为研究员,而是作为翻译。”
“翻译?”
“翻译她可能还在发送的信息。翻译那些‘种子’在影响什么。翻译当我们停止对抗异常、开始尝试与它们共存时,会发生什么。”洛克的眼神锐利,“这是一个危险的主意。很多人会反对。O5可能永远不会批准。但如果我们不尝试,我们就会重复卡特赖特的错误:创造某种东西,然后因为恐惧而试图摧毁它,最终被它反噬。”
安德森看着洛克。这个曾经代表基金会最冷酷、最务实一面的安全主管,现在在提议一个近乎异端的方案。
“你为什么改变?”安德森问。
“因为她让我看见,”洛克简单地说,“看见我童年躲藏的衣柜,也看见我后来建造的所有‘衣柜’规章制度、安全协议、等级制度。都是躲藏的方式。而我不想再躲了。”
离开前,洛克在门口停顿。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说,“站点范围内的认知筛查初步结果显示,超过60%的人员显示出‘种子’存在的迹象。不只是在场的人。包括从未直接接触过053、但通过监控、报告、甚至闲谈关注过她的人。感染或者说‘播种’是通过注意力传播的。你思考她,她就进入你。”
“就像信仰。”
“就像病毒。就像恩典。取决于你怎么看。”洛克说,“有趣的是,受影响最深的人比如你,比如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传播它的冲动。我们只是……变得更安静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基金会害怕的模因危害是疯狂、暴力、混乱。但她带来的是平静、反思、共情。这反而更让人恐惧,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个让敌人变得更理智的武器。”
洛克离开后,安德森拿出音乐盒,打开盖子。
没有音乐。只有寂静。
但他把手放在上面时,感觉到微弱的温暖不是来自木头,而是来自他体内,那个053留下的部分。
他闭上眼睛。
没有幻象,没有启示。只有一个简单的认知,像种子发芽一样自然地出现:
她从未想要被理解。
她只是想要被允许存在。
而我们通过试图理解她,最终理解了我们需要被允许存在的部分那些被我们压抑的脆弱、孤独、恐惧、渴望。
她是一面镜子。我们砸碎了镜子,却发现每一块碎片依然映出我们的脸。而我们无法砸碎所有的碎片,因为有些碎片已经嵌入了我们的眼睛。
安德森走到窗边。人造花园里,一个园丁机器人正在修剪灌木。远处,两名研究员走过,低声交谈,手中拿着平板。
日常继续。
但日常之下,一场静默的革命已经开始。
053没有死去。
她成为了环境。
成为了基金会需要呼吸的空气,需要饮用的水,需要穿越的走廊。
她成为了观察者无法摆脱的被观察状态。
而安德森,体内携带着她最核心的一片碎片,成为了这场革命的活纪念碑。
也是它的第一个信徒。
他拿起蓝色塑料碎片,它不再发光,但边缘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
像一滴眼泪终于干涸。
留下盐的结晶。
留下记忆的痕迹。
留下一个选择:是恐惧自己体内的异质,还是接受它作为自己新的一部分。
安德森选择接受。
因为拒绝,就意味着拒绝那个终于让他感到完整的东西。
而在Site-19地下深处的某个服务器集群里,自动监控系统记录到一个新的数据模式:站点内所有人员的压力指数集体下降,协作效率提升4.7%,内部冲突报告减少62%。
异常效应编号:053-epsilon。
性质:良性模因影响。
状态:持续观察。
O5议会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持续了九个小时。
没有达成决议。
因为有些议员也开始怀疑,自己内心新出现的平静,是理性的胜利,还是异常感染的征兆。
镜子已经无处不在。
而游戏,正如053所说,刚刚进入第二轮。
现在,轮到基金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决定是否要砸碎最后一面镜子
那面名为“正常”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