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藤的叶片在风中舒展又蜷曲,像张张变换的脸——晴日里,叶瓣平展如笑,叶脉间淌着金亮的光;阴雨天,叶尖微微下垂,裹着层湿漉漉的愁,连叶缘的锯齿都显得柔和了些。泊舟的孙女“念绪”坐在藤架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片刚飘落的叶子,叶面上还留着雨珠滚落的痕迹,像谁没擦净的泪痕。
“奶奶,藤是不是也有心情呀?”念绪的指尖划过叶背的绒毛,雨后的叶子带着点凉,却比烈日下的更柔软。她昨天因为熬酱时记错了火候,被爷爷轻轻说了两句,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藤条,可今早看到藤叶在阳光下重新舒展,突然觉得自己的烦心事也没那么沉了。
念绪的奶奶,也就是泊舟的女儿,正在给藤架下的缘聚花浇水。花瓣上的水珠滚落进泥土,惊起两只躲雨的小虫,她笑着说:“何止有心情,藤比人还诚实呢。”她指着墙角那株被冰雹砸过的藤,新叶刚冒头就带着点怯生生的卷,“你傅景深太爷爷在《藤心札记》里写‘藤叶的卷舒,是最真的晴雨表,藏不住喜,也瞒不了忧’。他当年被小人诬陷偷了酱方,气得三天没说话,就蹲在藤架下看叶子,说‘它们垂着,是替我愁;我笑了,它们才肯展’。”
她从屋里端出个旧瓷盆,盆底用藤汁画着片半卷的叶,是夏晚星的笔迹。“这是夏晚星太奶奶的‘心情盆’,”奶奶用手指点着那片叶,“她高兴时就往盆里插朵盛开的缘聚花,烦了就插片蜷着的藤叶,说‘心事憋在心里会发霉,让花草替你说出来,就松快了’。有次她为了赶制救灾的藤筐累病了,盆里插了片蔫叶,第二天伙计们看见,都默默来搭把手,啥也没问,就把活计分担了。”
工坊里的“心情”,总藏在与藤有关的细碎里。张叔的晜孙熬酱时,心情好就哼着傅景深传下来的小调,酱熬得格外透亮;若是遇上烦心事,就多搅几圈酱勺,说“傅先生说‘把气揉进酱里,熬透了就成了甜’”。他的酱缸旁总放着块“试味牌”,心情好时牌上画笑脸,味重了也能包容;心情不好时画皱眉,连酱色深一分都要重新熬。
李姐的来孙编藤筐,开心时会在筐底编个小小的太阳结,说“夏女士教的‘让拿到筐的人,也能沾点喜气’”;若是心里闷,就编串垂穗,穗子随风晃,像把愁绪晃散了。她有个“情绪藤篮”,谁心里不舒坦,就往篮里放片藤叶,满了就一起埋在老藤根下,说“让藤替咱消化愁,来年长新叶,就成了新希望”。
念绪跟着小柒的侄孙给藤修枝时,不小心剪坏了根结果的主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伙子没责怪她,只是把断藤拾起来,编了个小小的环:“你看,断了也能变成别的模样。俺们老家说‘藤有韧性,人也得有,摔了绊了,爬起来就好’。”念绪看着那个藤环,突然觉得心里的疙瘩像被剪断的藤,虽然疼,却有了新的可能。
有次星际订单突然取消,伙计们都耷拉着脸,像被霜打了的藤叶。念绪的爷爷没说啥,只是带着大家去看老藤:“你们看,它去年被台风刮断了半架,今年不照样结果?心情这东西,像天气,有晴有雨,可藤不会因为下了场雨就不结果——咱也不能因为点坎儿,就忘了熬酱的本分。”
那天下午,大家把取消的订单改成了员工福利的甜包,往馅里多加了把缘聚花蜜。咬着甜包时,念绪发现,虽然订单没了,可伙计们凑在一起分甜包的笑,比平时更暖,像阴雨天里突然透出的阳光。
“你看,”念绪在自己的心情日记里画了株藤,叶有卷有舒,却都朝着光的方向,“傅景深太爷爷看藤叶,看的不是愁,是愁里藏的劲;夏晚星太奶奶的心情盆,盛的不是忧,是忧里含的盼。心情起伏像藤叶卷舒,本就是常事,关键是别让愁绊住了长新叶的脚步。”
很多年后,念绪成了工坊的“心灵守护者”,她在老藤旁设了个“藤语信箱”,谁有心事就写在藤叶上投进去,她会用傅家的老理儿回信,附上车新熬的甜包。有人问她“怎么才能总保持好心情”,她指着随风舒展的藤叶:
“傅景深和夏晚星早就教过我们,好心情不是没愁绪,是像藤一样,能把起伏的心事酿成自洽的甜。晴时尽情舒展,雨时踏实蓄力,不管啥心情,都别忘了——藤还在长,酱还在熬,日子里的甜,从来都藏在跟自己和解的劲儿里。”
藤叶间的晴雨,
不是无常的打扰,
是“心事需要出口”的自然;
自洽的甜,
不是强行的乐观,
是“与起伏好好相处”的通透。
傅景深揉进酱里的气,
化的不是怨,
是“把坎坷熬成养分”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