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枯槁苍白的手,从门缝中伸出,掌心托着那枚温润如玉的残骸核心,静静等待。
三丈距离。
三千年等待。
林远志看着那只手,看着手的主人那双含笑的、悲伤的、终于等到释然的眼。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久到青鸾五人联手将血眸最后的挣扎彻底镇压,久到隐曜会残部死的死、逃的逃,久到祭坛外围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久到夏婉茹站在祭坛边缘,隔着层层符文与硝烟,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那枚青鸾给的玉符被她握得发烫。
然后,林远志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门扉深处的她能听见。
“前辈……怎么称呼?”
门扉深处,那双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有些欣慰。
三千年了。
第一次有人问她叫什么。
不是问“你是什么人”,不是问“门后有什么”,不是问“传承能给我什么”。
是问——怎么称呼。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极其遥远、仿佛来自上古洪荒初开时的名字,轻轻响起:
“阿祈。”
“家人唤我……阿祈。”
林远志咀嚼着这个名字。
阿祈。
三千年前,自愿赴死、以身为印、将自己封入深渊的守门人。
她的家人,早就死在了那场上古大战里。
三千年,没有人再唤过她这个名字。
“阿祈前辈。”林远志看着她,一字一顿,“您等了三千年,等一个继承契约的人。”
“现在我来了。”
“但我不想就这么接住您的东西,然后看您消散。”
他顿了顿。
“这不叫继承。”
“这叫……送死。”
阿祈怔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然倔强地不肯伸手接传承的年轻人。
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释然,不是欣慰。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让我这三千年……更值了。”
“可是孩子,”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送死。”
“这是我三千年前,就选好的路。”
“我封自己入此门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会有一个人,带着完整的契约印记,站在门前。”
“然后我会把最后的东西给他。”
“然后我会消散。”
“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这是……我的宿命。”
林远志沉默。
他知道阿祈说的是真的。
上古大能设下的封印,往往需要这样的“献祭”——以自身为印,以魂为钥,以命为锁。
一旦继承者出现,原主的使命便终结。
这是规则。
无法更改。
可是——
“我不接受。”林远志说。
阿祈一愣。
“您等了三千年的,是一个‘继承者’。”
“但我不是来继承的。”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悲伤的眼。
“我是来换班的。”
阿祈眼中的笑意凝固了。
“您守了三千年。”
“累了。”
“该歇歇了。”
“接下来——”
他抬手,将掌心那枚封印晶石,缓缓按向门扉上的封印节点。
不是接过传承。
而是加固封印。
用他自己从北域带来的裂隙封印之力,加固这道困了阿祈三千年的牢笼。
“你……!”阿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震惊、不解、甚至有一丝慌乱,“你在做什么?!你加固封印,我就更出不来了!你会把我永远封在里面!”
“我知道。”林远志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加固的,只是‘门’。”
“不是‘锁’。”
他眉心道印光芒炽盛,玉白与灰黑双色流转,与掌心的封印晶石、与门扉上那枚玉碑残骸核心,形成前所未有的三向共鸣!
“您被锁在这扇门后三千年,是因为您的魂与‘锁’绑在了一起。”
“继承者接过您的传承,‘锁’会自然解除,您会消散。”
“但如果不接呢?”
他盯着阿祈的双眼。
“如果我把‘锁’的力量,从我这边接过来呢?”
阿祈瞳孔骤缩!
“你疯了!那是三千年积累的封印之力!你的神魂根本承受不住!”
“我知道。”林远志依然平静,“但我有双碑传承,有裂隙封印晶石,有祖灵契约印记……”
“还有一个拼了命也要等我回家的姑娘。”
他顿了顿。
“我觉得,够用了。”
阿祈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心那道燃烧到近乎透明的道印,看着他掌心那枚裂痕密布却依然倔强发光的晶石,看着他身后祭坛边缘那道纤细的、一步不退的身影。
三千年。
她见过无数修士。
有人求力量,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机缘。
第一次有人求——
让她活下去。
让她去看看三千年前的太阳。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林远志道,“但我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欠人的,得还。”
“您等了我三千年。”
“我欠您三千年。
“还不起。”
“但至少——”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志凝聚在眉心那道即将燃尽的道印上。
“不能让您再等下去了。”
话音落下,他眉心道印轰然炸开!
不,不是炸开。
是燃烧!
他将自己初步凝聚的“镇封净化”道印本源,连同封印晶石中储存的裂隙之力,一同点燃,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灰黑与玉白交织的法则锁链,疯狂涌入门扉深处的封印核心!
这不是继承。
这是分担!
是将困了阿祈三千年的“锁”,从他那边,分走一半!
“呃啊——!”
剧烈的痛楚撕裂了林远志的意识!
三千年封印之力的反噬,如同一万柄重锤同时砸在他的神魂上!
他的七窍同时飙血,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龟裂、渗血!
但他没有停。
锁链还在延伸。
分担还在继续。
“小志——!!!”
夏婉茹的哭喊从身后传来,她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洛璃死死拉住。
“别过去!他的神魂正在承受法则层面的冲击!你过去会让他分心,会害死他!”
“可是我……”
“相信他。”洛璃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她没有松手,“他一直……没让我们失望过。”
祭坛外围。
青鸾、凌霄、沈清霜、墨羽、山猫五人刚刚镇压了血眸的最后挣扎,此刻齐齐回头,看向祭坛核心区那道浑身浴血、却依然倔强挺立的身影。
凌霄握紧剑柄,没有说话。
沈清霜默默别过头,不忍再看。
墨羽融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山猫狠狠揉了揉眼睛,骂了句脏话。
青鸾站在最前面,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疯子。”
云长老、柳凝霜、秦川也停下了手中的事。
秦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他……他这是……”
柳凝霜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