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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欲川看着信,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他与曹植有过知己之谊,当年在邺城铜雀台,他曾惊艳于曹植横溢的才思,也叹服过他落笔成诗的风骨。可他也清楚,曹植的性子,本就不是朝堂争斗的料子。他就像个才华横溢的书生,被硬生生推到了权力的角斗场里,空有一腔少年意气,却不懂步步为营的权谋。从当年兵败祁山、割须弃袍折了军中威望,到后来行事放纵、屡屡逾矩触怒魏王,他早已一步步丢掉了所有的筹码,如今的局面,早已无力回天。
他最终还是提笔回了信,信中没有半句涉及世子之争,只温言劝他收敛锋芒,闭门读书,谨言慎行,避祸保身,绝口不提回邺城相助之事。乱世棋局,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他不能因为一己私谊,就把自己、把淮南的万千将士、百万百姓,都拖进这无底的党争漩涡里。知己之谊是私,淮南安稳是公,他拎得清,也守得住。
信差带着回信策马往邺城去的那日,蒋欲川没有留在中军大帐,只叫上乐进,带了两名亲兵,沿着淮河沿岸的江防巡行。
春日的淮河刚化了冻,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一路向东汇入长江。沿岸的堤坝是去年冬里刚加固过的,夯土坚实,每隔百步便立着一座烽燧,守燧的兵士见他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军纪肃然,无半分懈怠。再往南走,便是连片的芦苇荡,新抽的芦芽顶着嫩黄的尖儿,在春风里轻轻晃荡,风过处,万顷芦苇微微漾开,像一片翻涌的绿浪,簌簌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马蹄声,倒生出几分乱世里难得的安宁。
蒋欲川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踩着河畔的软土走到芦苇荡边。春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拂动他的衣袍,也吹得芦苇荡层层叠叠地漾开,像极了邺城那座翻涌不休的权力漩涡。
乐进跟着他下了马,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望着芦苇荡出神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军,临淄侯这封信,您当真就只回了几句劝勉的话?当年铜雀台一聚,您与他也算知己,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您半分都不肯伸手,就不怕落个凉薄的名声?”
蒋欲川抬手折了一枝新生的芦杆,指尖捻着微凉的芦茎,轻轻叹了口气:“文谦,你说这芦苇,为何能在淮河两岸生得这般繁茂?”
乐进一愣,摇了摇头,没接话。
“因为它不攀高枝,不抢沃土,只守着河畔这一方水土,风来便弯,雨来便藏,根基扎得深,便任你风浪再大,也折不断它。”蒋欲川抬手望向芦苇荡深处,声音平静,“我与子建的知己之谊,是诗词唱和,是意气相投,不是朝堂党争,不是押注站队。我若是此刻回邺城帮他,便是把淮南三军、百万百姓,都绑在了他这艘快要沉的船上。我帮他一时,是害了他,更是害了淮南的万千军民。”
他指尖微微用力,芦杆在他掌心弯出一个弧度,却始终没有折断:“更何况,他今日的困局,不是曹丕逼的,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能劝他收敛锋芒,避祸保身,已是尽了知己的本分。其余的,是他的命数,我改不了,也不能改。”
乐进闻言,沉默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躬身拱手道:“末将明白了。将军守的不是一时的私谊,是淮南的安稳,是自己的本心。”
蒋欲川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芦杆放回河畔的泥土里,目光越过芦苇荡,望向了邺城的方向。风又起了,芦苇荡再次翻涌起来,簌簌的声响里,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铜雀台上,那个白衣胜雪、落笔成诗的少年郎,那时的曹植,眼里有星河,笔下有乾坤,何曾有过半分今日的颓丧与绝望。
心底的惋惜终究还是漫了上来,可他脚下的步子,却半步都没有动。他可以为曹植的失意叹惋,可以为知己的落魄唏嘘,却绝不会因为这份私谊,踏出淮南半步,踏入那座吃人的权力漩涡。荀彧临终前的那句话,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君子立世,守心为上。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木符在春风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像隔着千里江山,与另外两处同频的脉动遥遥呼应。
二人翻身上马,继续沿着江防巡行,待巡查完最后一处营寨,日头已经偏西。蒋欲川带着亲兵,登上了合肥城头。
淮河的春风卷着麦香扑面而来,脚下的淮南大地,沟渠纵横,良田万顷,去年冬修的水利工程尽数完工,新开的垦田在春风里翻着新绿,今年的夏粮丰收已然在望。城下的军营里,将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张辽、李典二将正在校场督练,铁甲寒光照彻晴空,从合肥到居巢,从硖石到寿春,一道道防线层层递进,早已织得密不透风。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环首残刀,刀身上的梨纹刻痕,与贴身的梨纹木符同时泛起一阵暖意。指尖抚过木符上磨得光滑的纹路,荀彧临终前的那句话,再次在心底响起。邺城的风浪再大,党争再烈,也吹不动他守在淮南的半分脚步。
这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他望向许都的方向,又转头看向长江南岸的江东地界,眼底满是沉凝。
许都的宫闱风云,邺城的权力争斗,终究只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这乱世真正的棋局,从来都在沙场之上。曹操肃清了后宫,坐稳了权位,后方安定,下一步必然会剑指汉中,把西线的疆土彻底握在手里;刘备得了益州,站稳了脚跟,汉中是益州的咽喉,他必然会拼死北争汉中,以固巴蜀门户;孙权在濡须口吃了败仗,北上之路被死死堵在合肥城下,必然会盯着荆州,伺机而动,拿回这块悬在江东头顶的利刃。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这淮南防线,任朝堂风云变幻,任天下烽烟四起,他只守着自己的本心,护着脚下的疆土,护着治下的百姓。
长江浓雾之中,吕子戎握着承影剑立在船头,听着孙尚香指尖流出的琴声,怀中的梨纹木片微微发烫。他能隔着茫茫白雾,感受到千里之外许都翻涌的肃杀之气,也能触到合肥城头那个身影心底的笃定与坚守。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无论外面的朝堂如何风云变幻,他要守的,从来只有舱内抚琴的这个人,只有这份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千里之外的西陵城头,吕莫言握着瑾言肃宇枪,望着江对岸关羽厉兵秣马的营寨,怀中的梨纹平安符微微发烫。他看着许都传来的立后诏令,眼底满是沉凝,他太清楚曹操肃清后方之后,下一步必然是剑指汉中,而孙刘两家的荆州之争,也终将避无可避。他数次上书劝谏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可他握着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他要守的,从来都是江东的万里江防,是两岸的百姓安宁。
帐外的春风越吹越急,淮河的浪涛声隐隐传来,伴着校场的喊杀声,在春日的晴空里久久不散。远处的长江江面,隐隐有吴军的战船影影绰绰,而西北的关中大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