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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年春,正月,许都皇城。
汉献帝刘协坐在龙椅上,指尖攥着曹操送来的立后奏表,指节泛白,连带着奏表的绢布都起了褶皱。殿内站满了曹操的心腹大臣,甲士持戟立在殿门两侧,一双双眼睛牢牢锁在御座之上,容不得他半分迟疑。
他看着奏表上“曹节”两个字,眼前晃过被幽禁至死的伏皇后,晃过两个被毒杀的亲生幼子,喉间泛起一阵腥甜,眼底的水汽翻了又翻,最终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准奏,册立曹贵人为皇后,择吉日入主中宫。”
诏书拟好的那一刻,殿内文武齐齐跪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刘协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无声垂泪,却连一句怨言都不敢泄出口。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大汉的江山,早已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要被曹家彻底撕碎了。
诏书自许都发出,八百里加急传遍天下,传到合肥中军大帐时,蒋欲川正在案前核对淮南屯田的春灌章程。淮河的春风刚吹化了河面的薄冰,带着河畔新翻的泥土气息灌进帐内,亲兵疾步而入,双手捧着封了火漆的急报躬身道:“将军,邺城八百里加急,魏王宫传来消息,陛下已正式册立曹贵人为皇后,魏王下令,各州郡皆要上表朝贺。”
蒋欲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麻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抬眼接过急报,指尖抚过绢布上的诏令文字,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早在建安十九年冬,曹操借着伏皇后当年密谋诛杀自己的旧事,派华歆率兵入宫废后幽杀,毒杀两位皇子,株连伏氏宗族百余人时,他便已料到了今日的结局。就像屯田的农户总要在秋收后清整田垄、拔除余草,伏氏一族倒台留下的后宫权力真空,必然要由曹家的女儿来填补。曹操要的从来不止是朝堂的权柄,更是要把汉室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牢牢攥在掌心之中。
他放下急报,将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走到帐外。淮河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河畔新草的淡香,腰间的梨纹木符泛起一阵极淡的凉意,仿佛在应和着他心底的波澜。帐外亲兵见他面色沉凝,皆垂首不敢出声,唯有张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封同样的急报,眉头紧锁。
“欲川将军,你也收到消息了?”张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掩的复杂,“魏王这一步,是把汉室的里里外外,都攥得死死的了。伏氏刚灭,曹节便入主中宫,这许都皇城,怕是连最后一点刘家的血脉,都要被彻底架空了。”
蒋欲川微微颔首,却没有接话。他太懂这背后的权谋算计了,就像他在淮南布防,从来不止是守住城头,更要把烽燧、粮道、水路都握在手里才算周全。立曹节为后,不止是让曹家的女儿坐上皇后之位,更是借着立后的由头,彻底肃清伏皇后的残余势力,把许都朝堂里那些心向汉室的老臣连根拔起。这一步棋,明面上是天家大婚的恩旨,暗地里却是一场不见血的清洗,是曹操给汉室朝堂的又一次釜底抽薪。
果然,不出三日,第二封加急密报便送到了合肥。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借着册立皇后的恩旨,曹操下令廷尉府彻查伏皇后旧案,但凡与伏氏有过往来的汉室老臣、宫中内侍,尽数被拿下问罪,短短十日,便有数十人被下狱处死,许都皇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更有细作探报,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一众心向汉室的老臣,见曹操僭越之心昭然若揭,朝堂之上汉臣人人自危,私下多有愤懑不平之语,暗流已在许都皇城之下悄然涌动。
张辽看着密报,气得一拳砸在帐柱上,沉声道:“这些汉室老臣,真是不知死活!魏王如今权倾朝野,手握百万大军,就凭他们几个手无兵权的文臣,就算心有不满,又能翻起什么风浪?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蒋欲川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语气平静:“他们不是不知死活,是走投无路了。就像我们守在合肥,若是后路被断,前有强敌,除了拼死一战,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伏氏被灭,皇后被废,两位皇子被毒杀,如今曹家女儿入主中宫,汉室的江山早已名存实亡。他们是汉室的老臣,食汉禄、忠汉君,除了守着这最后一点君臣本分,早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他不是心向汉室,也不是全然拥护曹操,只是看透了这乱世里的身不由己。这朝堂就像一座大营,曹操是手握兵权的主帅,献帝是被供在帐中的傀儡,曹丕、曹植是争着接掌帅印的少公子,而这些老臣,不过是守着旧规矩的老卒,主帅要掀了这营帐,他们除了以命相搏,别无选择。
无论是权倾朝野的曹操,还是困坐皇城的献帝,无论是步步为营的曹丕,还是失意落魄的曹植,亦或是这些守着汉室余晖的老臣,都不过是这乱世棋局里的棋子,为了各自的执念厮杀博弈,你死我活。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的那点执念,谁也不比谁更高尚,谁也不比谁更清白。
“将军,那我们要不要上表,向魏王示警?”一旁的乐进躬身问道,“许都暗流涌动,若是真的生了乱子,后方不稳,怕是会波及前线西征的部署。”
“不必。”蒋欲川抬手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魏王何等人物,许都的风吹草动,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这些老臣的愤懑与暗流,怕是早已在魏王的掌控之中了。我们远在淮南,职责是守住东线防线,防备东吴北进,就像前哨的营寨,只管守好自己的隘口,中军大帐的权衡算计,不是我们该插手的。”
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就像当年在居巢,他明明预判到了粮草营的隐患,却拦不住张辽的骄纵,最终只能尽力止损。许都的这场暗流,曹操未必不知,甚至可能是故意放任,借着立后的由头,把所有心向汉室的残余势力都引出来,日后一劳永逸地彻底肃清。他若是贸然上表,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被卷进这场朝堂清洗里,落得个多管闲事、窥探中枢的下场。
更何况,他从始至终,都恪守着荀彧临终前那句“君子立世,守心为上”的底线。邺城的世子之争,许都的朝堂清洗,汉室与曹魏的权力博弈,这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党争,他半步都不想踏进去。
这就像两派公子争着承袭家业,他作为淮南防区的主将,最忌讳的就是站队押注。无论哪一派赢了,他只要站错了,就万劫不复;就算站对了,日后也难免被当成弃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淮南的防务、屯田、民生都打理好,让曹操挑不出半分错处,也让淮南的百姓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这才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
他能守住的,只有脚下的淮南千里疆土,只有治下的百万百姓安宁。
接下来的数日,邺城的诏令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合肥,先是命各州郡上表朝贺皇后册立,再是命淮南前线抽调部分兵马,前往许都护卫皇后銮驾,最后更是曹丕亲自写来私信,邀他借朝贺之机回邺城议事,信中不仅许以高官厚禄,更隐晦承诺,他日若登大位,必以他为三公,永镇淮南。
蒋欲川只按规矩上了一封朝贺奏表,言辞恭谨合度,却无半分攀附之意。其余的诏令,皆以“淮南前线紧要,东吴水师频频于濡须口异动,沿江斥候屡报吴军集结,末将不敢擅离防地”为由,一一婉拒。至于曹丕的私信,他看罢便和之前的数十封私信一起,锁进了案头的梨木匣里,未回一字。他心里清楚,世子之争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此时哪怕回一个字,都会被当成站队的信号,他绝不能踏这半步浑水。
与此同时,曹植的私信也送到了他的手中。信上的字迹潦草颓丧,满纸都是失意与绝望。曹植在信里写,曹操立曹节为后,曹丕借着监国理政的便利愈发权倾朝野,连相府的属官都纷纷倒向曹丕,他在邺城处处受掣肘,连府中相熟的门客都被曹丕借故处置了,字字句句都盼着他能念在当年铜雀台同席饮酒的知己之谊,回邺城帮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