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锉刀,永无休止地打磨着阴山脉嶙峋的骨骼。
深秋已尽,初雪未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枯槁的赭石色,以及一种渗入骨髓的、干燥的寒冷。
陆深独自一人,行走在一条被遗忘的古道上。这里已是昆仑训练营常规巡逻范围的外围,接近当年寻山会活动区域的边缘。
他并非执行特定任务,只是遵循着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进行一次例行的、扩大范围的巡视。
厚重的防寒作战服包裹着他精悍的身躯,背上是一个轻量化的战术背包,腰侧,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过血也斩过邪秽的短剑,安静地悬在鞘中,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步伐沉稳而均匀,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雷达,扫过每一处山坳,每一片怪石投下的阴影。
这里的气息与他常年驻守的昆仑核心区域不同,少了几分秘境特有的灵动与生机,多了几分荒芜与死寂,仿佛连风都被某种陈年的怨憎浸染过。
就在他绕过一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峭壁时,风中带来的一丝极细微的异样,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不是野兽的气息,也不是寻常旅人的踪迹。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带着某种熟悉“质地”的能量残留。
冰冷,晦暗,带着一丝冥水侵蚀过的粘稠感,但强度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是寻山会的力量气息!
而且,是源自“隗”那一脉的、最为精纯本源的冥水之力!
陆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眼神锐利如鹰,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投向峭壁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半掩着的洞口。
敌人?
残部?
陷阱?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归墟之战已过去数年,寻山会主体早已灰飞烟灭,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尤其是隗的直系部下,个个都是难缠的角色。
他缓缓矮下身,借助岩石的掩护,如同融入环境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洞口靠近。
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平稳如常,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越是靠近,那股冥水气息越是清晰,但也越是……孱弱。
并非刻意隐藏,而是一种油尽灯枯般的衰败。
他停在洞口外数米处,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洞内没有任何声息。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能量的流动都近乎停滞。
犹豫只在刹那间。
陆深手腕一翻,短剑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剑锋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他如同猎豹般弓身,骤然发力,身影一闪,已突入洞内,剑尖直指气息传来的方向!
洞内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岩石的土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生命腐朽的味道。
在洞穴最深处,背靠着冰冷岩壁的地方,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人形。
他(或者它)的身躯佝偻得厉害,包裹在一件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中。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了干涸龟裂的纹路,如同久旱的土地。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和纠结的须发,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两口即将枯竭的深井,空洞,麻木,没有任何神采。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包扎,只是覆盖着一层凝固的、如同沥青般漆黑粘稠的物质,正是那冥水之力残留的痕迹,但也如同失去了活性,不再流动,只是死寂地附着在那里。
而那股微弱的冥水气息,正是从这具近乎腐朽的躯壳中断断续续地散发出来。
陆深的剑尖,在距离那身影咽喉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认出了这双眼睛。
尽管它们已失去了昔日的疯狂与偏执,但那深井般的轮廓,那属于隗麾下最忠诚、也是最冷酷的“冥水使”——“岩”的特征,他绝不会认错。
在归墟之战前期的几次交锋中,这个代号“岩”的男人,曾给他和整个团队带来过巨大的麻烦。
他操控冥水的能力仅次于隗,阴狠狡诈,悍不畏死。
陆深曾亲眼见过他用冥水将一个寻山会的叛徒连同其藏身的山洞一起腐蚀成脓水。
可眼前这个……这个蜷缩在洞穴深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残躯,真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冥水使”吗?
岩似乎对陆深的闯入毫无反应。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