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仿佛连维持这最基本的生命形态都已是巨大的负担。
陆深的剑,没有刺下去。
他就这样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僵立在原地。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个声音冰冷而坚硬:杀了他!他是隗的余孽,是寻山会的核心,手上沾满了鲜血!放任他活着,就是对牺牲的墨、对所有奋战同伴的背叛!这是复仇,也是斩草除根!
另一个声音,却更加深沉: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力量尽失,形如朽木,连自我意识似乎都已模糊。杀一个这样的“人”,与碾死一只垂死的蚂蚁何异?这真的是守护者应该做的事吗?复仇之后,又能得到什么?一时的快意,还是内心更深重的空洞?
他想起了墨最后那平静而释然的目光,那融入法则的永恒守护。
他想起了苏清漪所说的“平衡”,不仅仅是力量的制衡,更是心境的圆融。
他想起了自己在训练营对凌峰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力量源于对自然的敬畏”。
敬畏,是否也包含了对生命终局的某种……慈悲?
岩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气。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那双空洞的眸子对上了陆深锐利的目光。
没有恐惧,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认出的迹象。
那里面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解脱般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破碎的音节艰难地挤出:
“……冷……好……”
不是求饶,不是诅咒,只是最本能的、对痛苦的呓语。
陆深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冰冷的剑锋,距离结束这条残破的生命,只有三寸。
是挥下,完成复仇的仪式?
还是收回,践行某种超越仇恨的道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洞外,北风呼啸,如同亘古的挽歌。
良久。
陆深手腕一动。
“锵——”
一声轻吟,短剑精准地滑入鞘中。
他收回了剑。
他没有再看岩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个真空包装的高能量压缩口粮,还有一小壶清水,轻轻地放在了洞口干燥的地面上。
然后,他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弥漫着腐朽与死寂的洞穴。
洞外,天光依旧惨淡。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陆深站在峭壁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某种淤积的东西彻底呼出。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个名为“岩”的冥水使,早已在归墟之战中,随着隗的野心一起死去了。
洞中那个残存的,不过是一具被力量反噬、被时间抛弃的空壳。
复仇的刀,斩向一个空壳,毫无意义。
守护者的道路,不应被过去的仇恨所绑架。
真正的强大,不是毁灭,而是有能力毁灭时,却选择了宽恕与放下。
他抬头,望向阴霾的天空。
或许,这才是对墨的牺牲、对那场惨烈战争最好的告慰——不是沉溺于仇恨的循环,而是超越它,走向一个更加开阔、更加平和的未来。
那放置在洞口的食物和水,不是施舍,而是一个句号。
为一段旧日的恩怨,画上的,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句号。
陆深紧了紧衣领,迈开沉稳的步伐,继续他未尽的巡视。
身影渐渐融入北地苍茫的山色之中,坚定,孤独,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他身后,那幽深的洞穴,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愈合的伤疤,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
而宽恕,有时比复仇,更需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