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紧。关外黑土地上,老李家几代人住过的三进大院儿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蜷缩的老兽。这宅子自打光绪年间建起来,见证过胡子抢劫、日本人搜查、土改分田,最后又奇迹般地完整回到了老李家人手里。可如今,它要被卖了。
李国栋蹲在厢房门槛上抽着旱烟,火星子在北风里明明灭灭。他是这代长子,六十二了,在哈尔滨开了家五金店,儿女都在南方安了家。老三在长春教书,老四跑运输,最小的妹妹嫁到了大连。一家人商量了小半年,决定把这没人住的老宅卖了,钱平分,省得年年修缮费钱费力。
“哥,合同都拟好了,明儿个王老板带人来签。”老三李国梁从屋里出来,眼镜片上蒙着哈气,“咱爸在世时就说过,这房子早晚是个累赘。”
李国栋没吭声,只望着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他记得爷爷说过,这树是他太爷爷亲手栽的,如今得三人合抱。树枝上挂着红布条,是早年祈愿留下的,如今在风雪里像一道道血痕。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李国栋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回屋。
那一夜,李家散布在东北各地的七个核心成员,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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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栋梦见自己回到了八岁那年。
院子里的雪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人——是他太爷爷李长庚,照片上见过。可梦里的人鲜活得很,穿着褪色的藏蓝棉袍,头顶瓜皮帽,下巴上一绺山羊胡气得直抖。
“败家子!”太爷爷的烟袋锅子直戳到他鼻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一把骨头从旅顺口背回来,盖这房子是为啥?是为让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卖了的?”
李国栋想辩解,却发不出声。太爷爷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甲午年从旅顺逃难时留下的,爷爷常说,太爷爷一路扒煤车、吃树皮,到这儿时十个指甲全掀了,就为了给老李家留个根。
“你知道那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我埋了多少同乡?”太爷爷的眼睛通红,不是气的,是哭的,“这房子的每块砖、每片瓦,都浸着血泪!你们倒好,说卖就卖!”
烟袋锅子砸下来,李国栋猛地惊醒。
枕头上全是汗,心脏怦怦跳得像要炸开。窗外天还黑着,才凌晨三点。他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几乎同时,手机响了。老三打来的。
“哥……我做噩梦了。”李国梁的声音发颤,“梦见太爷爷……”
“是不是骂咱败家子?”李国栋哑着嗓子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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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教师公寓里,李国梁瘫在沙发上,眼镜歪在一边。他梦里的细节清晰得可怕——太爷爷棉袍第三颗扣子是松的,左脸颊有道疤,那是早年让俄国马刀划的。烟袋锅子是黄铜的,锅头有个凹痕,据说是当年气急了砸门槛砸的。
这些细节,他一个教书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连的妹妹李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太爷爷跟我说……说西厢房梁上第三根椽子是他亲手换的,那年我太奶奶难产,他对着那根椽子跪了一夜……”
哈尔滨的李国栋手抖得更厉害了。西厢房梁上的椽子?去年修缮时,工人们确实发现第三根椽子颜色特别深,像是被什么浸过。当时他还纳闷,现在想来,脊背一阵发凉。
跑运输的老四李国富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太爷爷说……说东墙根下埋着东西。他说咱要是敢卖房子,他就……”
“他就啥?”
“他就让那东西见光,让老李家丢人现眼一辈子。”
凌晨四点,李家人全部醒了。七个成年人,散布在四个城市,却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梦,连细节都分毫不差。老四媳妇在视频里脸色惨白:“太爷爷指着我骂,说孙媳妇里就数我最会算计,撺掇卖房分钱……”
没人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老三是教物理的,最不信这些,可此刻他连倒水的手都稳不住:“巧合,一定是巧合……咱们最近老商量卖房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西厢房梁上第三根椽子呢?”李国栋问,“你梦里也看见了?”
李国梁不说话了。
天蒙蒙亮时,七个人决定开视频会议。画面一个个亮起来,每张脸都写着惊恐和困惑。最小的堂弟李文浩,在沈阳做程序员,平时最理性,此刻却眼神发直:“我梦见的太爷爷……他脚上鞋底都快磨穿了,右脚鞋帮子开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