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黄仙记(2 / 2)

枪声杂乱响起,夹杂着人的惊呼和咒骂。胡老三从墙缝往外看,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他看见这辈子忘不了的景象:上百只黄皮子从林子里涌出来,不是乱跑,而是分成几股,绕着追兵打转。它们不扑不咬,只是跑,在雪地上踏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圈子。

王疤瘌举枪打翻了两只,可更多的黄皮子补上来。更瘆人的是,所有黄皮子跑动的节奏渐渐一致,踩雪声汇成一片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有个年轻家丁突然丢了枪,抱着头蹲下:“别念了!别念经了!”

哪有什么念经声?胡老三只听见风声。可看那家丁癫狂的样子,分明是听见了旁人听不见的东西。

老黄皮子这时蹭了蹭胡老三的手。他低头,看见它叼来一把干苔藓,示意他按在伤口上。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家丁不知怎的踩空了,滚下陡坡。王疤瘌的喊声带了颤音:“邪性!这地方邪性!撤!”

但他们撤不走了。黄皮子群忽然变了阵势,像潮水般聚拢,在空地中央裹成一个不断蠕动的毛团。那毛团越胀越大,在月光下竟然渐渐显出人形——一个背着枪、瘸着腿的老汉轮廓。

胡老三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分明是他自己!

幻化出的“胡老三”开始往林子深处跑,姿势和他一模一样,连瘸腿的步态都分毫不差。王疤瘌愣了片刻,狞笑起来:“老东西!看你往哪跑!”带着剩下三人追了上去。

真正的胡老三瘫在窝棚里,冷汗浸透了三层衣裳。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闷,接着是人的欢呼:“打中了!脑瓜子开瓢了!”

然后,所有的黄皮子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失血过多的幻觉。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风正在抹平一切痕迹。

天快亮时,胡老三挣扎着爬出窝棚,顺着痕迹找到那片林子。雪地上有一滩已经冻硬的黑血,散落着几缕黄褐色毛发,在晨曦里闪着金红色的光。旁边还有四只小小的、冻僵的黄皮子尸体,整齐地摆成一排,像某种仪式。

他跪下来,用冻僵的手在雪地里刨坑。土冻得梆硬,指甲劈了,血渗进土里。埋那四只小尸体时,他发现它们每只嘴里都含着一颗山丁子,鲜红鲜红的,像凝固的血珠。

二十年前他救下一窝,二十年后,它们还他一命。

胡老三对着那座小坟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看见那只老黄皮子站在不远处的倒木上,晨光给它镀了层金边。它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林海深处,瘸腿的脚印在雪地上渐行渐远,终于不见。

多年后,胡老三的孙子在县志办公室翻到一份泛黄的档案,是1943年冬的警署记录:“腊月初七,赵府家丁四人于二道沟离奇死亡,身上无伤,面露惊恐,疑似冻毙。现场有大量黄鼠狼足迹,呈环状,中心有血迹及人形雪印,然四周并无人类足迹,殊为怪异。”

孙子回家问爷爷是否知道这事。胡老三正坐在炕头卷烟,听了只是吧嗒吧嗒抽烟,半晌才说:“山里的老事儿,谁说得清呢。”窗外,暮色中的山林沉默着,仿佛千万个秘密都藏在年轮里,随着松涛起起伏伏。

只是从此往后,胡家世代不打黄皮子。碰上荒年,还会在院墙外撒把粮食。有人说深夜见过一只银灰色毛皮的黄鼠狼在胡家老宅附近转悠,瘸着一条后腿,见人也不躲,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静静望着,像在守护什么未完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