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的长白山脚,雪能埋到人腰眼子。老猎户胡老三背着那杆磨秃了膛线的老套筒,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得嘎吱响的雪壳子上。他的呼吸在狗皮帽檐下凝成白霜,眼珠子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弹头——后面追着五个人,都是赵阎王家丁,子弹嗖嗖从他耳边擦过,打得松枝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胡老三记得清楚,三天前他撞见赵阎王在林场活埋抗联伤员,他放了一枪惊走了那些人。现在,报应来了。
左腿突然一软,他低头看见棉裤洇开暗红。不知哪颗子弹咬的,起初不疼,只是麻,像被马蜂蜇了。跑出百十步后,那疼才猛地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捅进骨头缝里搅。
他扑进一个荒废的猎人窝棚,土坯墙塌了半边,屋顶的椽子黑黢黢指着铅灰色的天。血从指缝往外渗,热乎乎地融化了身下的雪。胡老三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窝棚,也是这么个要命的冷天。
那时他还是“小胡”,在山坳里看见那只被捕兽夹咬住后腿的黄皮子。那畜生肚子鼓得溜圆,毛都戗起来了,见人来了不是龇牙,而是两条前腿合在一起,像人作揖似的拜。铁齿咬穿了它的后腿骨,它身下一滩血已经冻成黑冰,可它身底护着的草窠里,四只粉嘟嘟的崽子还在蠕动。
胡老三蹲下时,黄皮子琥珀色的眼珠直盯着他,那眼神不像兽,倒像个认命的人。他卸了夹子,撕了裹腿布给它包扎,还从怀里掏出半块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放在草窠边。走出老远回头,看见那黄皮子撑起前身望着他,雪地上留下一串三足脚印。
窝棚外脚步声近了,踩雪声咯吱咯吱,像嚼骨头。
“胡老三!出来给你留个全尸!”是赵阎王管家王疤瘌的声音,带着戏弄耗子的笑。
胡老三往枪膛里压进最后一颗子弹,手指冻得不大听使唤。他想,这辈子值了,没昧过良心,只可惜没能再见儿子一面——那小子三年前跟着抗联走了,生死不明。
就在这时候,窝棚角落的枯草窠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老鼠。胡老三闻到了一股特殊的臊味,淡淡的,混着干草和冻土的腥气。一点幽绿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七八对绿莹莹的小灯笼在阴影里浮动。他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气,握紧了猎刀。
可那些东西没扑上来。最前面那只黄皮子个头格外大,毛色在昏暗中泛着银灰的光,它瘸着一条后腿,走路姿势一颠一颠的。胡老三瞳孔一缩——那条瘸腿!
老黄皮子凑到他伤口处嗅了嗅,突然抬头,那张尖脸竟显出几分人样的神情。它短促地叫了一声,不像寻常黄鼠狼的“吱吱”,倒像老人咳嗽。其余的黄皮子像得了令,箭一样射出门去。
外面突然炸了锅。
“妈呀!黄皮子阵!”
“好多!漫山遍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