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江神(2 / 2)

老周张嘴,舌头像粘在上牙膛上。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干得发苦。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水汽扑过来,冷得老周打了个寒颤。他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的:

“你看我,可像个人?”

老周想起来了。九六年,江里淹死过人。上游林场的,姓什么来着?姓马?姓杨?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喝了酒下江游泳,再没上来。捞了三天,尸首都没捞着。他妈在江边哭了七天,哭得眼睛都瞎了,最后让人架着回了林场,第二年开春就没了。

“像……”

老周的眼眶子发酸。他想起来那个瞎眼老太太坐在江边的样子,头发让风吹得像团烂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冷啊,我儿冷啊。

“像个人。”

老周把这几个字吐出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屁股坐回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那“人”的眉毛动了动。老周说不清那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那张脸有了一点活气儿。他又给老周作了个揖,这回躬得深,腰弯成九十度,半天才直起来。

“老周叔,谢了。”

他转身往江里走,走得慢,水没到脚脖子,没到膝盖,没到大腿根,没到腰。走到水齐胸深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白,但看着没那么瘆人了。

“往后这江,不乱要人命了。”

他说完这句,往下一沉,没了。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就平了,静了,连雾都散了。月亮照在江面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老周在石头上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那段江面再没淹死过人。以前年年夏天都得捞几回,最邪乎那几年,一个月能淹死仨。可现在,你游多深,游多远,游到抽筋了,游到没劲了,总有一股软绵绵的力道把你往岸上推。

有人说那是江神。

老周听了,不吭声,把钓上来的大鱼扔回江里去。他儿子骂他败家,他也不理。

只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都要拎一瓶子烧酒,端一碗红烧肉,到那个回水湾的石头上坐一宿。酒倒进江里,肉也倒进江里,他自个儿蹲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人问他等谁。

他说等人。等一个长得像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