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直起腰的时候,天就黑了。
不是慢慢黑的那种,是像谁在天上忽然蒙了一块布,唰地一下就黑下来了。他攥着烧纸剩下的半截棍子,手指头还在抖——刚才那堆纸钱烧到最后,火苗子忽然蹿起老高,差点燎着他的眉毛。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回头看,是自己爹的坟。
“爹,我走了。”他嘟囔了一声,把棍子扔进灰堆里,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灭了。
他往东走。
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看见一座坟,坟前头压着三张黄纸,纸边上翘着,让风一吹,哗啦啦响。大刘认得这坟,是他二大爷的。他刚才还在这儿蹲着抽了根烟。他站住了,四下里瞅了瞅,天黑得跟锅底似的,只影影绰绰看见些坟包子的轮廓,跟一个个蹲着的人似的。
他掉头往西走。
这回他走快了,裤腿扫着草叶子,唰唰唰,唰唰唰。草里头有虫子叫,吱——吱——,叫两声停一停,叫两声停一停,听着瘆人。他走了约莫也是那么久,抬头一看,前头一座坟,坟前头压着三张黄纸,纸边上翘着,哗啦啦响。
二大爷的坟。
大刘的汗下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头全是黏的。他想喊一嗓子,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憋得胸口疼,就是出不来声。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唾沫划拉得嗓子眼儿生疼,终于能喘气了。
他又走。
这回他不看方向了,埋着头走,走一步数一步,一、二、三、四……数到三百二十七,他抬起头。
二大爷的坟。
坟前头那三张黄纸还在那儿翘着,哗啦啦,哗啦啦。他盯着那纸看,忽然觉得那纸不是在响,是在笑。他腿一软,蹲下了。
蹲下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味儿。是烧纸的味儿,混着土腥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香火供久了的那种腻歪味儿。这味儿他从小就熟,每年清明都要闻几回,可从来没像这会儿这么冲,直往鼻子里钻,钻得他脑仁儿疼。
他想起了他奶。
他奶活着的时候,有一回也是清明,他从坟地回去晚了,他奶拿笤帚疙瘩揍他,揍完了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里头卧了两个鸡蛋。他奶说,小子,记着,往后在坟地里头转不出去了,别慌,对着坟头撒泡尿,立马就出去了。
他那时候小,问他奶,为啥?
他奶说,人尿脏,鬼嫌。
他现在蹲在二大爷的坟前头,裤裆里早就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他站起来,腿肚子转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后槽牙,把裤腰带解开,对着二大爷的坟头,尿了。
尿的时候他闭着眼。
尿声先是冲,噗噗噗地冲在土上,后来慢慢小了,淅淅沥沥,跟下雨似的。他睁开眼,尿还没断,一条弧线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落在地上溅起来,溅在他鞋面上,凉的。
他尿完了,系裤腰带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然后他抬起头。
天还是黑的,可他能看见了。他站在一个小土包跟前,土包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草穗子耷拉着,让尿冲得东倒西歪。这不是二大爷的坟,这就是个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土包,比他膝盖高不了多少。
他往东看,大路就在十几米外,路边的杨树叶子让风刮得哗啦啦响,不是黄纸那种哗啦啦,是正经树叶子的哗啦啦。路上有车轱辘印,新鲜着呢,是白天拖拉机压出来的。
他往西看,他爹的坟,他二大爷的坟,他三叔的坟,一排一排的,都在那儿,规规矩矩的,跟他爹活着时候排队领粮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