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南看,县城那边有灯光,黄乎乎的,一小片一小片,看着暖和。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风吹过来,裤裆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湿的那块贴在腿上,冰凉的。
他忽然想哭。
不是吓的,是别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胸口那儿堵得慌,眼眶子发酸。他想他奶了。想他奶揍他的笤帚疙瘩,想他奶给他卧的两个鸡蛋,想他奶说那句话时候的样子——小子,记着,人尿脏,鬼嫌。
他奶死了十二年了。
他抬脚往大路走,走了十几步,上了路。路是土的,硬实实的,踩上去脚底板踏实。他顺着路往县城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坟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像是脚步,又像是风声。他没回头,只是把步子加快了。那声音也跟着快。他慢下来,那声音也跟着慢。
他忽然笑了。
笑的时候他嘴里呼出一口白气,让风一吹就散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奶吓唬他,说坟地里有鬼,专跟人后头走,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可你一回头,他就趴你背上。
他奶说,那鬼没别的,就是想让人背他一段。
大刘没回头。他继续走,走得不快不慢,后头那声音也跟着,不快不慢。
进了县城边上的村子,路灯亮了,是那种黄灯泡子,挂在一根电线杆子上,底下飞着一群蛾子。他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后头那声音没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他媳妇在屋里喊,咋才回来?饭都凉了。
他说,碰见个熟人,多说了几句。
他媳妇没再问。他进屋,脱了裤子,换了条干净的,坐到炕上吃饭。饭是高粱米粥,咸菜疙瘩,还有一碟子大酱。他吃得慢,嚼得仔细,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他媳妇瞅他一眼,说,你咋了?
他说,没咋。
外头风大了,刮得窗框子哐当哐当响。他放下筷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粥喝完了,他媳妇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今儿个清明,你给你奶烧纸了没?
他愣了一下,说,烧了。
他媳妇哦了一声,端着碗出去了。
他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头的风,听着听着,听见风里头好像夹着别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像黄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