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刚进冬月,吉林的老林子边上落了几场雪,不算厚,但把地皮盖严实了。张老狠家的土墙根底下,有串细碎的脚印,一直通到柴火垛根底。
张老狠这人,四十出头,长得黑瘦,性子倔,村里人都说他“狠”——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老婆死了三年,老娘瘫在炕上,他一个人伺候着,起早贪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软话。
出事那天晚上,月亮挺亮,亮得瘆人。张老狠从老娘屋里出来,想去鸡窝瞅一眼。刚拐过墙角,就看见柴火垛上蹲着一团黄乎乎的东西,两只小眼睛在月光底下绿莹莹地闪。
是黄皮子。
那东西见他来了,也不跑,反倒直起身子,两只前爪一抱,嘴唇子一动一动,开口说了人话——那声音尖细,像小孩,又像老娘们儿夹着嗓子: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张老狠愣了一瞬。他打小听过这传说,黄皮子修炼,找人问话,说像人它就能成人,说像神它就能成神。可他从没当真过。
那天晚上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是他心里那点倔劲上来了,他盯着那双绿眼睛,骂了一句:
“像你妈个屁。”
那黄皮子尖叫一声——那声音像锥子似的扎进耳朵眼儿里,然后从柴火垛上蹦下来,一溜烟钻进墙根底下的窟窿,没了影。
张老狠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院门,鸡窝门口躺着一只芦花鸡。脖子拧断了,软塌塌地耷拉着,血被吸得干干净净,鸡冠子白得像纸。
张老狠拎着那只死鸡,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他想起昨晚那双绿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但又骂自己一句:“扯他妈犊子。”
他把死鸡埋了,没当回事。
第三天早上,又死一只。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张老狠开始睡不踏实了。夜里他听见鸡窝里有动静,拎着铁锨冲出去,月光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鸡窝里那几只鸡挤成一团,浑身哆嗦。他蹲在院子里守了半宿,冻得脚指头疼,实在熬不住,回屋眯了一觉。
天亮再一看,又死一只。
鸡窝门关得好好的,连个缝都没留。那东西不知道怎么进去的,也不知道怎么走的,就留下一具干瘪的尸体,脖子拧得像麻花。
村里人开始嚼舌头了。老李头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说:“老狠啊,你这是惹上啥不该惹的了。”张老狠不吭声,闷头喝酒。老李头又说:“黄皮子这东西,记仇。你要是得罪了它,它跟你没完。”
张老狠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我就不信这个邪。”
他不信邪,但邪信他。
鸡一天一只,不多不少,准得像钟点。张老狠试过下夹子,试过下药,试过把鸡挪到屋里来养,都没用。那东西像跟他较劲似的,你挪哪儿它跟哪儿,你守着它也能钻空子。
鸡剩下最后三只的时候,张老狠瘦了一圈。他夜里不敢合眼,耳朵竖着听动静。老娘的咳嗽声,风刮窗户纸的哗啦声,他自己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像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