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天,雨水勤,岗子上的草长得比往年都高。
小栓把羊赶到乱葬岗边上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爹说过,岗子上埋过横死的人,不让上去。可岗子下的草稀,羊吃不饱,回去要挨骂。他想,就在边上,不进去。
风从岗子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烂草味儿。小栓抽了抽鼻子,他闻见一股别的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沤在里头,又像是谁家在炖肉,炖糊了的那种腥。
起初他以为是风。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从草尖上飘过来。小栓竖起耳朵听,又没了。他把鞭子甩了个响,骂了领头羊两句,壮胆。
“呜呜——”
这回听真了。是个人声,女人的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小栓攥紧了鞭子,他想跑,可那声音跟钩子似的,勾着他的脚。他想起他娘,他娘也这么哭过,那年他妹妹没站住,他娘抱着个包袱,哭了一宿。
“谁啊?”他喊了一嗓子,声音飘出去,被草吞了,没个回音。
哭声不停。小栓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几步。草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看见前头有什么东西一晃,像是个人影,青灰青灰的,再一眨眼,没了。
哭声在前头。
他又走。
天越来越暗,草越来越深。小栓觉着身上发冷,明明没下雨,衣裳却像是潮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那哭声不远不近,就在前头,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小栓的腿开始打颤,他想回去,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找不着了,四周全是草,一般高,一般密,转着圈地把他围在当中。
“羊!我的羊!”
他这才想起来,光顾着找哭声,把羊忘了。他扯着嗓子喊,羊不应。他又喊他爹,爹也不应。
天彻底黑了。
岗子上起了雾,灰蒙蒙的,黏糊糊的,往脸上扑。小栓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草绊他的脚,根根都跟手似的,拽他。他摔了一跤,手按在什么软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截烂了的布条子,青的,上头沾着泥,还有几根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