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起来就跑,不敢回头。
哭声突然近了。
就在他耳朵后头,呜呜的,带着气,凉气,往他脖子里钻。小栓嗷的一嗓子嚎出来,眼泪糊了一脸,他跑,拼命跑,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跑。
岗子上亮起点点绿火,一团一团的,在他脚底下飘,在他身边上转。小栓想起他爹说过,那是鬼火,横死的人多,阴气重,就有这个。他不敢看,闭着眼跑,跑得肺管子拉风匣似的响,跑得腿不是自己的腿,跑得魂儿在后头追。
他听见那女人说话了。
就一句,在他耳边,贴着耳朵说的,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楚:
“六十年了……可算有人听见了……”
小栓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日头老高了,村里人找见小栓,他趴在岗子底下,满脸的泥,手攥着个东西。大人把他手掰开,是一截骨头,人的手指骨,细溜溜的,白森森的。
羊也在岗子上找见了,齐齐整整地挤在一块儿,一只没少。羊群后头有个坟包,塌了半边,露出一堆骨头,散着,拼不成个人形。骨头边上有个包袱,烂得不成样子,里头有几件衣裳,青的,还有一把木梳,梳子齿上挂着几根头发,黑的,长的,跟昨儿个小栓看见的布条一个色。
村里老人来看,说这是六十年前王家洼那个小媳妇,被男人卖了,跑回来,叫人在半道上按住了,活埋在这岗子上。那时候乱,死了就死了,没人问,也没人敢问。埋的时候她哭,喊了一路,嘴叫土堵上才算完。
小栓烧了三天,醒了以后话少了,见天往岗子上瞅。他爹问瞅啥,他说没瞅啥。
后来有人说,岗子上那堆骨头让人敛了,找个地方埋了,还烧了几件纸衣裳,青的。烧的时候起了阵风,风里呜呜响了一阵,跟人哭似的,响完了,风也停了,岗子上再没听过那声儿。
小栓那年九岁。他记事儿。
他记得那女人跟他说的话,他也记得,那女人哭的时候,跟他娘一个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