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周定洋：“周，今天你打前腰。想射门就射门，想过人就过人，想怎么踢就怎么踢。这是你的告别演出，享受它。”
周定洋喉咙发紧：“谢谢教练。”
球员通道里，周定洋排在第一个。他身后是茹萨，巴西人拍拍他的肩：“周，今天我会多给你传球。”
“谢谢。”
“不用谢。”茹萨用生硬的中文说，“你教了我很多。今天，我送你。”
入场时，凤凰山体育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看台上，几乎每个人都举着周定洋的应援物：海报、围巾、球衣。南看台展开了一面巨大的TIFO，上面画着周定洋奔跑的身影，
周定洋抬头看着，眼睛湿润了。
他面向看台，深深鞠躬。
比赛开始后，周定洋像回到了二十二岁。
他在前场自由奔跑，时而回撤接应，时而前插射门。第二十三分钟，他在禁区前接到茹萨的传球，转身过人，拔脚怒射。
球砸在横梁上，弹回场内。
全场一片叹息，随即是热烈的掌声。
第三十七分钟，周定洋再次前插，这次他选择了传球，精准地找到边路空当。队友下底传中，中路包抄破门。
1:0！
进球后，所有队员都跑向周定洋，把他围在中间。他没有庆祝，而是指向助攻的队友，指向传中的队友，指向每一个参与这次进攻的人。
下半场，周定洋的跑动没有丝毫减弱。第五十八分钟，他回追到本方禁区，完成一次关键解围。第六十四分钟，他中场断球，一个人带球突破，连过两人后在禁区弧顶远射。
球进了！
2:0！
世界波！
周定洋跑到场边，面向看台，双手指天。然后他跪了下来，亲吻草皮。
凤凰山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呐喊：“周队！周队！周队！”
第七十八分钟，金秉秀打出换人牌：周定洋下。
这是提前说好的——让他在全场掌声中离开。
周定洋慢慢走向场边，一边走，一边鼓掌回应看台。他脱下了球衣——里面还有一件紧身衣，上面印着中英双语：“谢谢成都，我爱你们。”
他和替换上场的队友击掌，和金秉秀拥抱，然后走向替补席。
每一步，掌声都跟随着他。
坐下后，他用毛巾盖住脸。毛巾下，泪水终于决堤。
比赛结束，成都蓉城2:0取胜。
但没人关心比分。
全场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球场中央。主持人上场：“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今天的主角——周定洋！”
周定洋从替补席站起来，重新走进球场。
俱乐部总经理王德发也在场——他今天必须到场，这是公关要求。他递给周定洋一个礼盒：“周队，这是俱乐部的一点心意。”
周定洋打开，里面是一件装裱好的球衣，号码33，助攻15次。
还有一张卡片，是所有队员和教练组的签名。
“谢谢。”周定洋说。
王德发握着他的手，对着话筒说：“周队为成都足球做出了巨大贡献。虽然他即将离开，但他永远是蓉城大家庭的一员。这里永远欢迎他回家。”
话说得很漂亮，但周定洋能从对方眼里看到别的东西——可能是解脱，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关心了。
接下来是球迷代表上台，送上一本相册。里面是四年来球迷们拍的周定洋的照片：训练时、比赛时、参加活动时、在面馆吃面时……
“周队，这本相册有一千张照片，来自一千个不同的球迷。”球迷代表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着说着哭了，“我们……我们会想你的。”
周定洋拥抱了她：“谢谢你们。没有你们，这四年不会这么特别。”
最后，主持人说：“周队，你想对球迷说些什么吗？”
周定洋接过话筒，看着看台上那片红色的海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四年前，我来到成都。那时我只会说普通话和英语，吃辣会流眼泪，不知道凤凰山在哪里。”
“四年后，我能说四川话，能吃特辣的火锅，知道从我家到体育场，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二十三分钟。”
“这四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进球，不是助攻，甚至不是那些跑动数据。”
“我最大的收获，是成为了你们中的一员。”
“我会记住每一个呐喊的夜晚，记住每一次谢场时的掌声，记住每一张在球场外等待签名的笑脸。”
“成都给了我职业生涯最美好的四年。我会带着这份美好，去往下一个地方。”
“但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会记得：我曾经是成都蓉城的队长，我曾经在这片红色海洋里奔跑，我曾经被你们爱过。”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说完，他放下话筒，面向四方看台，每个方向，九十度鞠躬。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当他直起身时，全场响起了合唱。
不是队歌，而是一首老歌：《终于失去了你》。
“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
周定洋站在球场中央，仰着头，让泪水流下来。
这一刻，他不需要掩饰。
终章：新的开始，在南方
一个月后，深圳。
周定洋在新鹏城训练基地完成了第一次训练。天气很热，湿度很大，跑完十圈后，他感觉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不适应吧？”戴伟浚递过来一瓶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一个月才缓过来。”
“确实不一样。”周定洋擦着汗，“成都也热，但没这么闷。”
“晚上带你去吃椰子鸡，清清火。”
训练结束后，周定洋去接女儿放学。新学校很漂亮，设施先进。女儿蹦蹦跳跳地出来，手里拿着画：“爸爸，我今天画了我们新家！”
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女儿，还有一只猫——他们上周领养了一只流浪猫。
“画得真好。”周定洋抱起女儿，“喜欢新学校吗？”
“喜欢！老师说话好好听，同学也好好。不过……”小女孩撅起嘴，“这里没有麻辣烫。”
周定洋笑了：“周末爸爸带你去吃。深圳也有好吃的，咱们慢慢找。”
晚上，他给老陈打了视频电话。
面馆里正是忙的时候，老陈一边
“还行。就是想吃你那口面了。”
“想吃就回来！”老陈嗓门很大，“机票钱我出！”
“你说的啊，别反悔。”
挂了电话，妻子从厨房出来：“跟谁聊呢？”
“老陈。”周定洋帮忙摆碗筷，“他说想我们了。”
“我们也想他。”妻子坐下来，“对了，今天中介打电话，成都的房子有人想买，出价还不错。”
“你怎么想？”
“卖了吧。”妻子轻声说，“我们在深圳安定下来了，成都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也算彻底告别了。”
周定洋点点头。
是啊，告别。
有些告别是暂时的，有些是永远的。
但无论哪种，生活都要继续。
三天后，深圳新鹏城赛季首战，主场对阵上海海港。
周定洋第一次穿着蓝色球衣踏上球场。看台上，有球迷举着他的海报——虽然人数不多，但呐喊声很真诚。
比赛开始前，他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李浩发来的照片：成都蓉城新赛季首战，茹萨戴着队长袖标。配文：“周队，茹萨哥今天踢你的位置，进了个世界波！但我们还是输了……想你。”
周定洋回复：“好好踢，下次见面，我可不会脚下留情。”
他收起手机，踏上草皮。
深圳的夜晚，风里带着海的味道。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周定洋在中场奔跑、抢断、传球。一切都和过去四年一样，又都不一样。
新的球衣，新的队友，新的球迷，新的城市。
但足球，还是那个足球。
奔跑，还是那样奔跑。
第八十三分钟，周定洋前插到禁区，接到戴伟浚的传中，头球攻门。
球进了！
深圳新鹏城2:1反超！
进球后，周定洋跑向看台，双手指天。然后他想起什么，从袜子里掏出个小东西——一瓶老陈给的辣椒酱，迷你装。
他对着镜头，做了个“吃面”的手势。
解说员笑了：“周定洋在成都就以爱吃面闻名，看来到了深圳，这个习惯没改。不知道深圳有没有合他口味的面馆？”
有的。
上周他找到了一家，老板是四川人，做的素椒杂酱面有七分像。
虽然不如老陈做的，但也够了。
毕竟，人生没有完全一样的味道。
每一碗面，都有它独特的滋味。
就像每一个城市，都有它值得爱的地方。
比赛结束，深圳新鹏城取得开门红。
周定洋被评为全场最佳。混合采访区，记者们围上来。
“周队，在深圳的第一场比赛就进球，感觉如何？”
“很好。队友们很给力，教练战术对头，球迷也很支持。”
“想对成都球迷说些什么吗？”
周定洋对着镜头，认真地说：“我看了今天的比赛。蓉城的兄弟们，抬起头来，赛季还长。茹萨是个好球员，他会带领你们前进。而我……会在深圳，继续奔跑。”
他顿了顿，笑了：
“对了，老陈，面给我留着。等我回来，要加双倍臊子。”
采访结束，周定洋走向更衣室。
通道里，他遇到了茹萨——巴西人今天也进球了，但球队输了。两人拥抱。
“周，恭喜。”茹萨说。
“你也踢得很好。”周定洋拍拍他，“成都……就交给你了。”
“我会努力的。”茹萨想了想，说，“那家面馆，我每周都去。老陈每次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定洋鼻子一酸：“告诉他，很快。”
其实他不知道“很快”是多快。
可能下个月，可能下个赛季，可能很久以后。
但总有一天，他会回去。
回到那座他爱了四年的城市。
回到那家小小的面馆。
回到那些爱他的人们中间。
而现在，他要继续奔跑了。
在新的城市，在新的球场。
带着旧的爱，开始新的故事。
生活就是这样：
告别，出发，再遇见。
而足球，永远在脚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