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轮廓依旧是熟悉的坚毅,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已截然不同。
那里面再没有半分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睥睨天下的贵气。
沉默寡言的马夫,与权倾朝野的皇子,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原来,他竟然是皇帝宠妃之子,当年宠妃遭皇后与赵丞相陷害,皇帝为保护他,将他寄养在永宁伯府做马夫隐藏身份。
如今赵丞相倒台,他也该回归皇室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步步为营,她引以为傲的调香之术,她费尽心机布下的复仇之局,在这两个男人的眼中,或许都不过是闺阁女儿家的小打小闹。
一个,是天子亲信,潜伏于朝堂的卧底状元。
一个,是隐忍蛰伏,一朝亮出爪牙的落难皇子。
……
城门下的惊变恍若隔世,玄甲卫簇拥着马车,一路无言地驶入深宫禁苑。
陆澈满脸泪痕的眼,和最后那句“跟我回家”,还犹在耳畔,
可她身下马车的滚轮,却将她与伯府,彻底隔绝开来。
她如今,是东宫里的一只雀儿了。
云芙垂着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如意纹。
这身宫装是入宫后,掌事的女官送来的,一身藕荷色的素罗长裙,外罩一件月白杭绸半臂,料子是顶尖的,绣工更是精湛,比之公主的份例也不遑多让。
她被安置在“望月轩”,殿名雅致,内里的陈设更是富丽堂皇。
入夜,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晚膳。
八宝鸭、攒丝燕窝、胭脂鹅脯……样样都是御膳房的手艺。
云芙却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动筷子,便让她们撤下了。
裴十二费了这么大周章,将她弄进宫来,是为了做什么...?
果不其然,亥时刚过,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裴十二换下了一身太子蟒袍,只着了件玄色的常服,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云纹。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妆台前起身,微微敛衽,声音平淡无波:“殿下。”
他没有应声,只是走到那张床边,将木匣子放在了矮几上。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过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云芙明白,今夜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
她缓缓挪动步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我以为,你会哭,会闹。”
裴十二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也对,你从来都是这样,最懂得如何审时度势。”
他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云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匣子里没有珠宝,没有玉器,而是一叠叠用锦缎包裹着的册子。
他修长的手指解开其中一卷的系带,将册子摊开在矮几上。
只一眼,云芙的血色便尽数褪去,浑身冰凉。
那是一本图册...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画工精妙绝伦,人物栩栩如生,姿态却……荒诞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