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很轻的一步,向前。
同时她手腕一翻,剑身由下而上撩起。这一剑很慢,慢得寻卿能看清剑锋上流动的寒光,能数清剑脊上细密的云纹。
可当剑动时,整个擂台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浪,而是海啸。
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寻卿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孤舟,被抛进暴风雨夜的怒海。
视野里除了剑,只剩下滔天巨浪——寻卿这下彻底明白了,那不是幻觉,是气劲凝实到极致后引发的空气扭曲,是物理意义上的“浪”!
人面对此等浪潮时,也只能呆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寻卿倒飞出去。
…………
一刻钟后,寻卿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选手休息室。
怎么会上次也是,这次也是……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上?自己这四百年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寻卿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刚才擂台上那滔天海啸般的剑意仿佛还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败北的滋味,比血更腥,更苦。
四百年。他以为四百年的光阴足以让伤口结痂,让耻辱沉淀成动力。
可当妙珺采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袭来时,他才发现那道伤从未愈合,只是被厚厚的茧包裹着,一戳就破,流出新鲜的、滚烫的痛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缠手布上的血渍早已发黑,像一个个嘲讽的句点。
这双手曾在无数个日夜击打礁石、撕裂风暴、与异星猛兽搏杀,他以为它们已经足够坚硬,足够承载“雪耻”二字的重量。
可就在刚才,那双手在真正的“势”面前,颤抖得像初学拳法的稚童。
“我究竟……在练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寻卿没有抬头。大概是工作人员,或者是某个好奇的、想来看看“被一招击败的老家伙”惨状的旧识吧。
他不想理会,只想把自己埋进这片失败的阴影里,越深越好。
“你还好吗?”
声音很平静,像深山幽潭的水,清冽得不带丝毫情绪。
寻卿猛地抬头。
妙珺采站在门口,玄衣依旧整洁如新,连束发的丝带都没有乱一分。
她刚才在擂台上引发那样恐怖的海啸,此刻身上却连汗意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进门,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俯视,也非同情,只是纯粹的看着。
寻卿感到一股灼热的羞耻感冲上脸颊,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只发出干涩的声音:“怎么,打赢了还不够?特地来看看我这个手下败将有多狼狈?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自嘲的尖刻:“要来指点指点,我这四百年的拳,到底蠢在哪里?”
妙珺采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听出了也不在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墨色的发梢随着动作微动。
“嘲笑你,并无意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胜与败,是擂台上的事。下了擂台,便只是两个习武之人。”
寻卿一愣,准备好的更多尖酸话语堵在喉咙里。
妙珺采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仍在微微颤抖的拳头,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我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她向前迈了半步,依旧站在门外光与影的交界处。
休息室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平静的侧脸。
“你的拳,”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应当为自己而挥。”
寻卿瞳孔骤缩。
为自己而挥?
四百年来,他的每一拳都带着“要赢回去”、“要证明自己”、“要洗刷耻辱”的嘶吼。
他的拳意里浸满了对四百年前那个下午的执念,对伏季那双平静眼睛的耿耿于怀,对看台上哄笑声的愤怒。
他的拳,早就不再是为“寻卿”这个人而挥,而是为一个叫“雪耻”的幽灵而舞。
妙珺采说完,不再多言。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
玄色的衣角在门口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消失在走廊的光亮中。脚步声渐远,轻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休息室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寻卿依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自己……而挥?”
他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脑海中却猛然闪过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不是擂台,不是对手,不是看客。
是很久很久以前,少年时的自己,在月下的沙滩上,对着潮起潮落的海浪出拳。
没有章法,没有胜负,只是觉得浑身力气要溢出来,只是觉得对着天地挥拳的感觉,畅快无比。那时拳头打在虚空里,心里却满是饱满的欢欣。
后来呢?后来他上了擂台,得了名声,赢了喝彩,也输了关键的一战。
再后来,拳就成了工具,成了枷锁,成了执念的载体。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双手,怔怔地看着。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被打败时,那个少年——伏季对自己说的话:“前辈,你的拳很好,虽然晚辈这次侥幸获胜,但你那份纯粹的,对拳的热情,是我要学习的。”
他悟了。
寻卿长出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