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天光却没亮起来。市看守所A区的走廊灯整夜通明,白得刺眼,照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顾轩站在C区3号监室门口,袖口那串檀木珠被拇指来回摩挲着,一圈又一圈。他刚从应急指挥中心过来,西装没换,领带松了一指宽,眼下压着一层青黑,但眼神清亮,一寸不落地扫过铁门后的那个人。
里面是赵某,蝴蝶组织的资金调度主管,四十出头,寸头,左耳戴一枚银色耳钉。此刻他背靠墙坐在床板上,双手搭在膝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顾轩知道他在装——眼皮底下有轻微颤动,喉结也时不时滚一下。这是人在强控情绪时才会有的反应。
陈岚从后面走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格外清晰。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顾轩身边站定,低声说:“刚才提审组试了第一轮,人带出来五分钟,一句话没说,连头都没抬。”
顾轩嗯了一声,没回头。
“不止他。”陈岚翻了一页,“张某、李某、王某,三个核心成员,统一口径,都说自己只是办事的,签的是正规合同,走的是审批流程,账目有据可查,问就是‘我不清楚资金去向’。”
“哦?”顾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冷意,“这么整齐?”
“太整齐了。”陈岚合上文件夹,“像排练过。”
顾轩盯着赵某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敲了三下铁门。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那层薄墙。
赵某眼皮一跳,没睁眼,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听见了?”顾轩说。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节奏变了,三短两长,像摩斯码里的“SOS”。赵某的手指猛地绷直,但还是没动。
顾轩嘴角扯了一下,收回手。
“他们想等。”他说,“等风头过去,等上面打招呼,等有人出面保他们出去。现在不开口,是怕说多错多,更怕供出的人比他们先倒戈。”
陈岚点头:“所以集体沉默,算是一种自保策略。”
“不是自保。”顾轩摇头,“是拖延。只要没人先开口,证据链就断着。他们赌我们拿不到原始数据,赌我们不敢动真格,赌这案子最后会变成‘查实部分违规,处理个别人员’的走过场。”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陈岚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连接通道,进入监控室。六块大屏并列墙上,分别显示着四十七名嫌疑人的实时画面。其中四个监室打了红框,正是被抓捕的核心骨干。
技术人员正在调取行为记录。
“赵某昨晚十一点十七分起身一次,喝了半杯水,回来继续坐着,没躺下。”
“张某凌晨两点零三分突然坐起,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翻身朝墙。”
“李某一天只说了两个字——‘要水’。”
顾轩站在屏幕前,一根根看过去。
“都不是普通人。”他说,“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知道我们现在最想要什么,也知道谁先开口谁就先死。”
陈岚递过一杯热茶:“那怎么办?硬撬?”
“撬不动。”顾轩接过杯子,没喝,“这些人早被训练过反审讯流程。心理素质、话术套路、记忆管理,全套的。你问他哪天去了哪儿,他能给你报出三个月内的打卡记录;你问他认识谁,他说‘都是工作往来’;你甩证据,他说‘我不知道来源’。”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在桌上。
“但他们忘了,审讯不只是问话。”
陈岚看着他。
“是耗。”顾轩说,“耗时间,耗耐心,耗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们以为沉默就能拖住我们,可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时间,和你们慢慢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像在聊天气,可话落下的那一刻,监控室里的空气仿佛沉了一截。
陈岚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先把待遇稳住。”顾轩走向门口,“三餐照常,热水供应不断,允许看书读报,不限时。别让他们觉得我们急了。”
“不施压?”
“现在压,他们反而团结。”顾轩手搭上门把,“等他们习惯了‘正常’,再一点点抽掉安全感——比如突然断电十分钟,比如饭里少一块肉,比如放风时间推迟半小时。这些小事,积多了就是裂痕。”
陈岚记下了。
“还有,”顾轩停下脚步,“安排专人盯他们的微表情和小动作。睡觉姿势、喝水频率、手指抖不抖、眨眼间隔有没有变。这些细节比嘴皮子更诚实。”
“明白。”
他推门出去,沿着走廊往B区走。那里关着另外两名核心成员。
路过一间监室时,他忽然停下。
里面那人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右手食指在床沿上来回划动,像是在写什么。每划一下,指尖就顿一下,像是卡住了。
顾轩眯起眼。
“他在写字。”他对身后的陈岚说。
“写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练。”顾轩说,“反复写同一个字或词,说明那个信息对他很重要,可能是密码、代号,也可能是个名字。他怕忘了,又不敢说出来,只能靠肌肉记忆强化。”
他没再多看,继续往前走。
到了B区2号监室,里面关着的是蝴蝶组织的技术负责人刘某。三十多岁,戴眼镜,瘦脸,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据说是早年做数据销毁时被碎纸机绞的。
刘某没睡,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双目微闭,呼吸深长。
顾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师父教你的这套静心法,顶多撑七天。”
刘某眼皮动了动,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