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看守所C区3号监室的灯还亮着。张某坐在床沿,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刚才那一嗓子“我要见顾轩”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喊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铁门下方那道窄缝。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稳定,不快也不慢。陈岚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技侦人员,手里提着录音设备和一个密封档案袋。她没穿警服,一身深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支银匙,轻轻敲了敲门框。
“准备好了?”她问值班管教。
“人清醒,情绪不稳定,但没自残行为。”管教低声汇报。
陈岚点头,示意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冷风灌进来。张某猛地抬头,看见陈岚站在门口,却不见顾轩的身影,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不来?”张某嗓音沙哑,“我不说,除非当面见他。”
陈岚没进门,只站在门外,把档案袋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张A4纸——是破译后的摩斯码记录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在通风口拍打的信号内容:SOS……资金链断裂……请求撤离……无人回应……
“清拍了七次。”陈岚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每次间隔三秒,节奏一致。我们听懂了。”
张某瞳孔一缩。
“不止这个。”陈岚又抽出一段音频波形图,“你梦话里反复念‘上线’‘验证码’‘十五号转账’,这些词不是临时编的。你心里早就知道,组织不会来救你。”
张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轩让我带句话。”陈岚顿了顿,“你说的每一句,都会原声封存,不经任何编辑。你可以选择说,也可以选择不说。但你要明白一点——你现在不说,将来别人替你说的时候,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她说完,从包里取出一台便携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段低频震动声,接着是一串极轻的“滴——嘀嘀——滴——”,正是他过去用来联络上级的摩斯码触发音。
张某整个人僵住。
那是他三年前自己设定的暗号,只有他知道频率和节奏。连蝴蝶组织内部,也只有两个核心成员掌握基础编码规则。
可他们现在不仅听懂了,还能复现。
“你们……早就盯上我了?”
“不是现在。”陈岚收起设备,“是从你第一次拍打通风口开始。”
张某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铁床,手指抠着裤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谈条件。”
“你说。”
“我供出一切,但你们必须保证我家人安全。我老婆在城西小学教书,女儿敢上高一,我妈住在老城区17号院三楼,楼下有个修车摊……这些信息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动她们一根汗毛,我就算死也不会再开口一个字。”
陈岚没急着答应,反而转身对技侦人员说:“把他刚才说的话全部录下来,原音归档,标记为‘首份安全承诺陈述’。”
然后才回头看他:“你的要求,我们会提交专案组评估。但在正式答复前,你可以先说你知道的部分。我们不打断,也不诱导,只记录。”
张某喘了口气,闭上眼,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
“蝴蝶组织表面是民间融资平台,实际是洗钱通道。所有项目审批、土地出让、工程招标,背后都有指定掮客操作。钱进来之后,走三到五层空壳公司,最后汇入离岸账户。”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每个月十五号,我会收到一笔指令汇款,金额不定,但签名缩写固定——Y.L.。这笔钱不是报酬,是‘确认信号’。只要到账,就意味着上层还在运转,没人出事。”
陈岚眉头微动,但没插话。
“Y.L.从不露面,也不直接联系我。所有指令通过市政内网一条加密通讯链传输,接收端是副市长级以上干部专用的政务终端。我知道有一次,系统日志显示信号来源IP指向市政府大楼B座七层,但具体是谁,我不敢查。”
他说完这句,突然睁开眼,盯着陈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普通的保护伞,这是能调动行政系统的顶层权限。Y.L.不是一个人,是一套机制。”
监控室内,顾轩一直站着,拇指缓缓摩挲袖口的檀木珠。他听完这段话,转头对操作员说:“把他说的‘加密通讯链’‘政务终端’‘B座七层’全部标红,同步推送给技侦组,做三层溯源分析。”
“要不要现在回复他安全承诺?”旁边有人问。
“不用。”顾轩摇头,“让他继续说。他还没讲最怕的事。”
果然,几分钟后,张某的声音开始发颤。
“去年台风天,开发区那块地拍卖,溢价率超过百分之三百。事后审计组介入,发现账目有问题,准备上报。结果第二天,主审会计跳楼了。我知道不是自杀。”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我接到紧急通知,要我把一笔两千万的资金转移到境外。转账完成后,我看到系统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善后已完成’。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善后,就杀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