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档案室的窗沿,铁门咔的一声锁死,顾轩的脚步已经落在空荡楼道里。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间密闭房间像一块冷却的铁,把昨夜所有的沉默和决断都封了进去。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技侦组的自动警报——“老屋”周边三公里内无线电信号扫描异常,频率集中在市政内网常用波段。他停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又熄灭,没点开详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还在找,哪怕家属已经转移,哪怕联络方式全断,对方依然没有放弃定位。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需要躲。
走到楼梯口转弯处,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号码,没有任何备注。这是昨晚删掉“小安”之后,他自己手写的应急联络暗码,只用了六个小时,现在也撕碎扔进了墙角的烟灰缸。
他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光打在脸上,有点刺,但他没眯眼。
该守的,他已经守住了。
该出的手,不能再等。
临时指挥中心设在市容整治办附属档案室二楼,名义上是“旧城改造资料归档点”,实际上连物业都不清楚这里通的是省厅监察专线。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四台无联网终端,墙上挂着本市交通主干道监控拓扑图,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打印机,正缓缓吐出一截带编号的日志纸。
顾轩推门进来时,陈岚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咖啡冒着热气,银匙在杯中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她没穿昨天那件深蓝套装,换成了藏青色夹克,头发扎得更紧,眼神比平时更沉。
“‘老屋’最后一次换岗记录确认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四小时前完成交接,新面孔全部到位,通讯链路切断,物理隔离状态稳定。”
顾轩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袖口的檀木珠随着动作滑过桌面边缘。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翻开她面前那份文件夹,里面是“老屋”外围十四个监控探头的运行日志,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和责任人签名。
“技侦组刚传来的数据扫描报告。”陈岚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有人用注销账号尝试接入市政内网日志系统,IP跳转了七个节点,最后落点在B座七层那个废弃终端。三秒后清除痕迹,手法很熟。”
“不是新手。”顾轩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一组登录失败记录上,“连续三次输入错误密码,但第四次直接绕过验证模块——这权限层级,至少是副处级以上才有的后台路径。”
“或者,”陈岚抬眼,“内部有人给开了后门。”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再说话。
几秒后,打印机“咔”地一声停了。顾轩起身走过去,抽出那张纸,扫了一眼,转身插进桌上投影仪的读卡口。
屏幕亮起,是一张资金流向模拟图,七条虚线连接着六个空壳公司,终点指向三个境外注册地。中间有个模糊节点,标着“X.F.”,下方备注:“最后一次活跃时间为582章发布会结束后的第47分钟。”
“周临川那边有动静吗?”顾轩问。
“到了。”陈岚看了眼手表,“两分钟前发来定位,人在东区。”
话音刚落,桌上的加密通讯器“滴”了一声,屏幕闪出两个字:“破茧”。
顾轩按下接听键,没出声。
耳机里传来一阵风声,接着是周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在清河巷南口,目标一号刚刚出门,穿灰色冲锋衣,背双肩包,往菜市场方向走。便衣已就位,准备跟一段。”
“别靠近。”顾轩说,“让他活动,我们盯的是谁在接应他。”
“明白。”周临川顿了顿,“但我建议,先把财务科那两个抽出来审一审。他们手里有离岸账户的原始凭证,再拖下去,资料可能被格式化。”
“不行。”陈岚立刻接话,“现在抓人等于敲警钟。他们一旦察觉我们在查资金链,立刻会启动自毁协议,所有关联账户清零,我们连线索都留不下。”
“可也不能干看着。”周临川声音有点硬,“上次就是因为等太久,证据被烧了。”
“这次不一样。”顾轩终于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定,“我们不是在等证据浮出水面,是在逼它自己跳出来。”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中间写了个“X.F.”,然后从这个点延伸出三条线,分别指向“审计日志”“便衣布控”“资金模拟”。
“双轨并行。”他说,“表面维持日常巡查节奏,让所有人觉得一切照常;暗线由你安排便衣伪装成快递、维修工,在三名重点目标住所周边安装微型记录设备,重点拍进出车辆和访客。同时,陈岚调取市政审计系统近三个月的所有异常登录记录,尤其是夜间时段使用已注销账号的IP轨迹。”
“你是想钓鱼?”周临川问。
“不是钓鱼。”顾轩摇头,“是等他们自己撞上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岚低头喝了口咖啡,银匙在杯底轻轻一碰,像是某种确认。
“我这就去调权限。”她说,“监察使最高级通道,可以穿透三年内所有归档日志。”
“好。”顾轩看着她,“记住,别留下操作痕迹。我们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我知道。”陈岚站起身,拎起包,“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我们真要动这批人,就必须准备好承受反噬。这些人背后不止一个保护伞,搞不好会牵出更大的东西。”
“我不怕牵出来。”顾轩看着她,语气没变,“我就怕他们不敢动。”
陈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通讯器那头,周临川也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你真打算一路掀到底?”
“我已经到底了。”顾轩说,“现在是往上爬。”
晚上八点,城市进入晚高峰。
档案室的灯一直没关。顾轩坐在主位,面前三台显示器同时运行:左边是“老屋”外围实时画面,红外成像显示两名值守人员正在换岗;中间是资金模拟图的动态更新,一条新路径刚刚被标记为“高风险”;右边则是周临川传回的布控视频,画面晃动,显然是便衣在步行跟踪。
他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