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市政大楼东翼的走廊亮着冷白灯，保洁员推着水桶车从拐角出来，拖把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湿痕。顾轩走过那片水光，皮鞋底轻轻压过边缘，没打滑。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摩挲檀木珠，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刚才那场会开得比预想顺。
新市长坐在主位，开场第一句话就是：“顾主任，你在法庭上的发言，很多人看了。”语气平，不带夸，也不压人，“现在外面都在问，接下来怎么办？不是罚几个贪官就完了，大家要的是个规矩。”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几位穿深色夹克的“其他官员”低头翻文件，有人咳嗽，有人转笔。没人接话。
顾轩站起身，没看稿。他说，庭审那天走出法院，台阶下有老人把拆迁协议折好收进衣兜——不是因为钱到账了，是因为他们终于信了这个程序能办事。可信任这东西，摔一次就裂，补得再好也留缝。所以不能靠个人拼命，得靠制度兜底。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清官，是让所有人都不敢不清的机制。”他说完，把一份打印件递上去。
新市长接过，标题是《基层权力运行阳光清单（草案）》。底下坐着的人这才抬起头。
这份清单列得实在：项目立项必须公示资金来源和预期效益；审批签字七日内上网可查；工程变更超预算百分之五，自动触发纪委联审；人事任免候选人需公开近三年亲属从业情况……一条条写下来，不像口号，像施工图。
“这不是为了防谁。”顾轩站在投影屏旁边，指着其中一条，“这是为了让干事的人，不用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捅刀子。”
有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副局长开口：“改革要稳，步子太大，队伍容易乱。”
“乱的是谁？”顾轩反问，“是那些习惯了暗箱操作的人，还是老实做事的人？”
对方没说话。
新市长敲了敲桌子：“投票吧。匿名电子票，现在投。”
大屏幕切换成统计界面。三分钟后，结果显示：赞成率87.5%。超过三分之二通过线。
“成立专项小组。”新市长说，“顾轩同志任顾问，下周拿出实施细则。”
散会时，几个人主动跟他点头。一个年轻点的科长低声说：“顾主任，我们局已经在准备配套台账模板了。”
顾轩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坎儿不在会上，在天真把某个领导的小舅子从采购名单里踢出去，那时候才见真章。
他穿过一层大厅，公告栏换了新内容。最上面贴着刚发布的干部任免通知，作的通知”。有个穿蓝衬衫的实习生正踮脚拍照，手机闪了下光。
顾轩停下脚步。
他看着自己参与拟定的几条规则被印成铅字，挂在全市最核心的行政大楼里，突然觉得袖口那串珠子有点烫手。
这玩意儿陪了他七年。前世妻子死前攥着它念叨“数字对不上”，他没当回事；重生后他戴着它走过无数次暗夜，靠这点温热撑住没疯。现在，它还在，可事情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孤身撞钟的疯子，现在他是拿着锤子的人。
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锁屏上弹出一条信息：“老地方，等你。”
没有署名。
但他认得这个号码。江枫用过的备用机，后来转给了林若晴，再后来，周临川烧证据前发过一条测试短信，最后出现在刘庆坠楼当晚的基站记录里。
现在又来了。
顾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锁屏，放回口袋。
他知道是谁。
也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老地方”不是饭馆茶楼，是他们第一次碰头的地下车库B2层，靠近消防通道的那个角落。当年四个人蹲在那里分情报，烟灰掉在文件上都懒得拍。那时秦霜还在台面上笑，陈岚身份未明，阎罗躲在幕后喝茶，他们五个像五根火柴棍，凑一起才能点着一星火。
现在火着起来了。
他转身朝电梯间走，路过服务台时，值班员抬头：“顾主任走啦？”
“嗯。”
“今天楼上开了好久会啊。”
“改点事。”
“好事就行。”值班员笑了笑，“刚才还有记者来拍公告栏呢。”
顾轩点点头，进了电梯。
下降过程中，他抬手扶了下眼镜。镜片反光里映出自己半张脸，眼底仍有疲惫，但眉心松了。七年了，他第一次不用算下一步怎么活命，而是想下一步怎么建规矩。
这才是翻身。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汽油味和水泥地的潮气。他的车停在C区第七排，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369——重生第一天就选的号，说是吉利，其实是他女儿预产期倒过来写。
走近时，他看见车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