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安静的房间里,油灯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
沈夫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逍遥,那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具压力。
“静儿,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
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医生说,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最是危险。她前些日子在台儿庄,已经动了胎气,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是丈夫陪在身边。”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李逍遥那身尚未换下的,沾满尘土的军装上。
“你们才刚刚办了婚礼,新婚燕尔。我这个做母亲的,把女儿下半辈子的幸福,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
“可是你,转眼就要再去拼命。而且,是去打一场连你们自己人都觉得是九死一生的仗。”
“李逍遥,你告诉我,为什么?”
问题,像一把锥子,直直地刺向李逍遥的内心。
李逍遥没有辩解。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沈夫人,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伯母,对不起。”
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是我没有照顾好静儿,是我让她担惊受怕了。作为丈夫,我不合格。”
沈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李逍遥直起身,目光真诚地看着自己的岳母。
“但是,我必须去。”
没有讲那些家国大义的空话,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当前的局势。
“伯母,您可能不知道徐州这一仗意味着什么。那里,被围着我们中国几十万的兵。如果他们都打光了,日本人下一步的兵锋,就会毫无阻碍地指向武汉,指向我们脚下这片大别山。”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候,别说天堂寨,整个中国,都再没有一块能让静儿安心养胎的地方。”
话,让沈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李逍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既是解释,也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最庄重的承诺。
“伯母,我今天去打仗,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
“我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孩子,能在一个不用打仗的国家里长大。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念书,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活在炮火和死亡的阴影里。”
“为了给他打下一个能平安长大的世界,这一仗,我必须去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国家,更是为了静儿,为了我们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沈夫人的眼眸中跳动着。
许久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理解。
“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那些打仗的大道理。”
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递给李逍遥。
“这是我来的时候,去庙里给你们求的平安符。你把它,贴身收好。”
李逍遥接过那枚温热的平安符,心中一暖。
“去吧。”沈夫人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记得你今天说的话。一定要,活着回来见她们母子。”
告别了岳母,李逍遥的心情,沉重而又坚定。
推开自己和沈静的房门。
沈静正坐在灯下,为他整理着行囊。
一件件叠好的干净衣服,一双双纳得结实的布鞋。
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看到李逍遥,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