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簇拥着走出曾经困住他数年的冷宫,踏在汉白玉铺就的长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周遭的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往来的宫女太监见了他,都纷纷停下脚步,垂首行礼,一声声“大殿下”撞在耳边,让他指尖发凉。
这就是皇宫吗?
他想起冷宫里那棵桃树,想起晒在石台上的桃干,想起梦里大儒递来的桂花糕,甚至想起那只总爱抢食的白鸽。
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琐碎,此刻竟比眼前的金碧辉煌更让他安心。
“我……”润玉张了张嘴,想问问能不能回冷宫看看,却被领头的太监笑着打断:“殿下是第一次见这皇宫吧?
往后您就是这里的主人,想要什么有什么,可比冷宫里自在多啦。”
自在?润玉捏紧了袍角的流云刺绣,指尖感受到金线的硌痕。
他看着身边低眉顺眼的宫人,看着远处宫殿顶端盘旋的龙纹,忽然觉得,这华丽的牢笼,或许比冷宫的墙,更让人喘不过气。
昨天还在为晒干的桃干够不够过冬发愁,今天就成了众人追捧的大殿下。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像一场没头没尾的戏,他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宫殿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荒谬的滞涩。
“大殿下,请吧。”太监再次躬身,指向那座最巍峨的宫殿。
润玉深吸一口气,提起袍角,一步步走向那片耀眼的金光里。
这日润玉坐在窗边,看着廊下那盆新换上的琼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映着天光泛出细碎的光泽。
这一个多月来,他每日被锦衣玉食伺候着,绫罗绸缎裹身,珍馐美味不断,连喝的茶水都要用上好的雪水烹煮。
可他总觉得喉间发涩,不如冷宫里那口带着烟火气的粗茶来得舒坦。
这些日子,他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让宫人多讲些宫里的旧事。起初众人还讳莫如深,直到他 persistence 追问,才有个伺候过先皇后的老太监,颤巍巍地捧出一本泛黄的宫记,才将那被尘封的往事一点点拼凑完整。
“殿下,您的母亲……原是浣衣局的宫女,姓苏。”
老太监垂着眼,声音低哑,“那年陛下醉酒,误闯了浣衣局的偏院,次日醒来便忘了大半,只当是场荒唐梦。
苏姑娘不敢声张,直到肚子渐渐大了,才被发现。”
润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青瓷杯壁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后来呢?”他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苏姑娘性子烈,不肯攀附所以也不是很得宠。
可那时恰逢贵妃娘娘正得盛宠,见不得旁人有孕,便寻了个错处,说她冲撞了凤驾,硬生生将人打入了冷宫。”
老太监叹了口气,“可怜苏姑娘,临盆那日大雪纷飞,冷宫里连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您,没过三天就去了……”
润玉的指尖猛地一颤,茶水溅在明黄的袍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原来如此。
难怪他一出生就在冷宫,难怪那里的土墙、枯草、甚至那棵歪脖子桃树,都刻着他最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