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像凝固的血,涂抹在曙光基地地下指挥中心的金属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臭氧味,混合着劣质过滤咖啡的焦苦。巨大的全息沙盘在指挥室中央悬浮,幽蓝色的光线勾勒出海都市东北郊区的复杂地形——那里是旧军区武器库的所在地,也是此刻所有目光的焦点。
林凡站在沙盘前,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插进地面的标枪。
他穿着基地自产的深灰色作战服,没有佩戴任何徽章,但指挥室里十二个人——包括刚加入不到两周的前少校赵刚——都清楚,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意志。
“人都到齐了。”
苏婉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褂,外面套了件战术背心,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医者的柔和与末世的冷峻在她身上矛盾地共存。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生命体征数据和物资清单。
王浩跟着她走进来,壮硕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框。这个前健身教练如今是“暗影小队”的指挥官,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是三天前清理外围畸变体时留下的。他没坐下,而是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目光如炬地盯着沙盘。
张大牛是最后一个到的,满手油污,显然刚从车库赶来。这个憨厚的退伍汽车兵现在是后勤与机械部队的负责人,他朝林凡点点头,默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新面孔赵刚坐在长桌右侧,腰板挺得笔直。他四十岁上下,脸庞棱角分明,左侧脸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带着几分严厉。灾变前,他是驻扎在海都市周边某部的作战参谋,军衔少校。铁鹰庇护所崩溃后,他带着七十多名愿意追随的士兵和家属投奔了曙光基地。
“赵参谋。”林凡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开始吧。”
“是。”
赵刚起身,走到沙盘控制台前。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的干净利落,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沙盘图像开始变化,旧军区武器库的三维模型被放大,建筑结构、防御工事、火力点标记——呈现。
“根据一周来的无人机侦察、无线电侦听,以及……”赵刚顿了顿,“从投降的铁鹰士兵口中获得的情报,我们对目标区域的情况汇总如下。”
全息影像上,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旧军区武器库,代号‘七号库’,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经过多次加固改造。主体为半地下结构,地表建筑包括三座仓储厂房、一座指挥楼、两座哨塔,以及外围三点五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地下部分共有两层,深度约十五米,主要存放重型装备和敏感弹药。”
图像切换,显示出详细的布防图。
“目前,铁鹰残部在此驻扎的兵力约为三百至三百五十人。”赵刚的声音平稳,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其中,至少有一百二十人是原铁鹰的‘核心战斗队’,配备制式自动武器、轻重机枪,以及不少于六门82毫米迫击炮——这些火炮很可能来自武器库本身的库存。”
王浩吹了声口哨,低低骂了句:“妈的,硬骨头。”
“不止。”赵刚点开几个闪烁的光点,“他们在围墙四个角重建了哨塔,加装了探照灯和重机枪位。围墙外一百米范围内,清理出了开阔的射击地带,并埋设了反步兵地雷——型号不明,但肯定有。”
苏婉的眉头蹙了起来:“伤员预估?”
“正面强攻的话,”赵刚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波澜,“伤亡率可能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对方动用库存的重型装备,比如那几辆理论上还能启动的装甲运兵车,这个数字会更高。”
指挥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散热风扇嗡嗡作响。
林凡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手指穿透全息影像,点在了武器库西侧的一片区域:“这里。”
那是一片相对低矮的丘陵地带,有几处建筑废墟。
“地质塌陷区。”赵刚立刻调出详细地形图,“大约两年前,一次小型地震加上地下管道老化,导致这片区域出现多处裂缝和局部塌陷。铁鹰的围墙在这里有一段大约十五米的缺口,他们用沙袋、铁丝网和废弃车辆进行了临时封堵,但结构强度远不如原墙体。”
“侦察显示,这里通常有一个班的兵力驻守,配一挺轻机枪。”王浩补充道,他三天前亲自带人摸到了附近。
“这是我们的机会。”林凡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但赵参谋,说说我们的劣势。”
赵刚点头,调出对比数据。
“第一,兵力。我们能投入的正面作战人员,满打满算两百人。其中只有八十人是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老兵,其余是训练时间不足三个月的新兵和刚收编的铁鹰降兵——后者忠诚度和磨合度存疑。”
几个原铁鹰出身的队长低了低头。
“第二,火力。我们拥有系统提供的电磁步枪原型十五支,外骨骼装甲八套,自动哨戒机枪塔六座,以及若干单兵火箭筒和重机枪。纸面科技优势明显。”赵刚话锋一转,“但电磁武器能耗巨大,持续作战能力受限;外骨骼装甲维护复杂,数量稀少;我们的弹药储备,尤其是大口径弹药,经不起长时间消耗战。”
张大牛闷声开口:“油料也只够所有车辆高强度机动两天。”
“第三,地利。”赵刚最后总结,“对方以逸待劳,依托坚固工事。我们长途奔袭,缺乏重炮和空中支援,攻坚战的一切不利条件,我们几乎占全了。”
沙盘上的蓝色光点(代表己方)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包围,显得孤零零的。
长桌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人——原铁鹰的一名连长,现在负责新兵训练——忍不住开口:“林首领,赵参谋分析得在理。这仗……非打不可吗?武器库虽好,但代价太大。我们现在守着基地,慢慢发展,不行吗?”
他是陈海,性格谨慎。
“不行。”
林凡的回答没有犹豫。他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
“三个理由。”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生存空间。铁鹰残部占据武器库,就像一把抵在我们咽喉上的刀。他们现在内乱新败,首领魏振国逃亡,军心不稳,是我们解决这个威胁的最佳窗口期。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整合了武器库的资源,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陈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第二,资源。”林凡的第二根手指压下,“武器库里的东西,不只是枪炮。赵参谋,你告诉大家,里面还有什么?”
赵刚深吸一口气:“根据旧档案和投降军官的口供,七号库地下二层,储存有至少五百吨各类弹药、三千支以上轻武器、二百具单兵反坦克火箭筒、五十挺以上重机枪。此外,还有四辆完好的轮式装甲运兵车、两门牵引式榴弹炮,以及……可能存在的导弹发射装置和配套弹药。”
指挥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王浩都瞪大了眼睛。
“这还不够。”林凡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最重要的是,里面有至少两套完整的柴油发电机组、一个备件仓库、一个机械加工车间,还有海量的金属原材料和化工产品!这些,是系统兑换无法完全替代的,是基地工业化、实现自给自足的基石!”
他看向苏婉:“苏医生,基地的医疗物资储备还能撑多久?”
苏婉调出平板数据:“抗生素类,按当前消耗速度,最多四个月。麻醉剂、手术缝线、一次性耗材,情况更糟。而武器库的附属医疗站里,有战备级的医疗物资储备。”
她又看向张大牛:“张队长,我们的车辆和发电机,零件替换问题呢?”
张大牛苦笑:“拆东墙补西墙,有些零件是用机床勉强车出来的,寿命没保障。能顶一阵,但长远看……”
“长远?”林凡敲了敲桌子,“没有长远了。赵参谋,告诉大家第三个理由。”
赵刚脸色凝重,调出了一张新的图像——那是从高空俯瞰的海都市及周边区域的热力图,上面用深浅不一的红色标注着生命能量反应。
“这是过去一个月,无人机和远程传感器收集到的畸变体活动趋势。”赵刚的声音低沉下去,“大家可以看到,城市核心区的‘高能反应源’数量在增加,并且……有向外围扩散的趋势。同时,多个方向的畸变体群体,出现了不正常的聚集和移动现象,就像……被什么吸引着。”
他放大了武器库周边区域:“七号库所在的东北郊区,是连接城市腹地和北部山区走廊的关键节点。如果我们不占领那里,建立前进基地和缓冲带,一旦发生大规模畸变体迁移或者……更糟的情况,我们的主基地将直接暴露在冲击的第一线。”
图像上,代表高威胁畸变体的深红色光点,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正在缓慢晕开,而武器库的位置,恰好在血色蔓延的前方。
“这不是一场扩张野心的战争。”林凡总结,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张脸,“这是一场为了活下去、为了有资格看到明天的战争。武器库,我们必须拿下。”
“怎么打?”
王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沙盘上。
赵刚操作控制台,沙盘上出现了三条进攻路线的模拟推演。
“方案一,正面强攻。”蓝色箭头直扑武器库大门,“集中全部火力,猛攻一点。优点:战术简单,指挥便捷,能最大限度发挥我方电磁武器瞬间破防的优势。缺点:伤亡必然惨重,且一旦受阻,容易被对方炮火覆盖。成功率评估:低于百分之三十。”
模拟画面上,蓝色箭头在红色防线前撞得粉碎。
“方案二,长期围困。”蓝色虚线将武器库包围,“利用我们的机动优势,切断其对外联络和补给通道,消耗其物资和士气。优点:伤亡最小。缺点:时间不确定,对方储备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期间可能发生变数,如其他势力介入,或畸变体大规模冲击;最重要的是,我们拖不起,基地发展需要库里的资源。成功率评估:百分之五十,但时间成本无法承受。”
“方案三,”赵刚的语调微微提高,这是他在会议上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情绪,“多路协同,虚实结合。”
沙盘上,出现了三支蓝色箭头。
“第一路,佯攻部队。”一支较粗的蓝色箭头指向正面,“由张队长指挥,配备大部分车辆、重机枪,以及……大量非致命性爆炸物和发烟装置。任务:制造浩大声势,吸引并牵制敌军主要火力,让他们相信这是我们主攻方向。”
张大牛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录着。
“第二路,主攻部队。”一支精锐的蓝色箭头,如同匕首,刺向武器库西侧那个塌陷区缺口,“由林首领亲自指挥,集中所有外骨骼装甲战士、电磁步枪手,以及最精锐的老兵。任务:在佯攻部队吸引住敌人注意力后,以最快速度突破缺口,撕开防线,直插指挥核心。”
“第三路,奇袭部队。”一支纤细的蓝色箭头,绕了一个大圈,从武器库后方几乎垂直的悬崖方向标注,“由王队长指挥,带领‘暗影小队’和擅长攀爬渗透的队员。任务:在正面和侧翼激战正酣时,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后方潜入,破坏关键设施,制造混乱,最好能直接控制或摧毁敌指挥中枢。”
三支箭头,如同三把钥匙,同时插向锁孔。
“此方案的要点在于时机。”赵刚强调,“佯攻必须足够逼真,能吸引至少百分之六十的敌火力;主攻突破必须迅猛,要在敌人反应过来、调兵堵住缺口之前完成突破;奇袭则必须精准、隐秘,直击要害。任何一路失败或脱节,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模拟推演开始运行。三路蓝色箭头配合行动,红色防线在多点打击下逐渐崩溃,最终蓝色占领了整个区域。
推演成功率显示: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六十八……”陈海喃喃道,“还是有三成多的可能会输。”
“战场上没有百分之百。”林凡开口,“赵参谋的计划已经很好了。但我们还需要考虑更多细节。”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武器库内部:“假设我们成功突破,进入库区。里面的战斗会怎么进行?巷战?室内近战?铁鹰的人对这些建筑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
赵刚调出建筑内部结构图:“这正是难点。所以,主攻部队突破后,不应恋战,应以最快速度向指挥楼和地下入口推进。同时,需要王队长的奇袭部队在内部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分散守军注意力。”
“通讯呢?”苏婉问,“三支部队分散行动,如何保持协同?铁鹰肯定会进行无线电干扰。”
“我们用这个。”林凡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放在桌上。表面流淌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中央有一个微小的蓝色指示灯在缓缓脉动。
“系统新解锁的短程量子通讯节点原型。”林凡解释道,“一共四个。有效范围五公里,抗干扰能力极强,无法被现有技术侦听或干扰。主攻、佯攻、奇袭各带一个,基地留一个。保持频道静默,只在关键时刻使用。”
众人眼中露出惊讶和振奋。系统的黑科技,永远是最大的底气。
“后勤和医疗怎么办?”苏婉追问,“战场距离基地超过四十公里,伤员运送、弹药补给都是问题。”
“在距离武器库八公里的这个废弃加油站,”赵刚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设立前线补给站。张队长的后勤车队预先将弹药、油料、医疗物资运抵此处。战斗开始后,抽调两辆装甲运兵车作为移动救护车和弹药输送车,在补给站和战场之间往返。苏医生需要带领一支医疗小队在补给站待命。”
苏婉快速在平板上记录,已经开始构思人员和物资清单。
“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王浩突然开口,他指着沙盘上武器库周边那些代表畸变体活动区域的灰色阴影,“枪炮一响,这些鬼东西肯定会围过来。到时候,我们是和铁鹰死磕,还是先对付怪物?”
指挥室再次安静。这是末世战争独有的、令人头疼的问题。
林凡沉默了几秒钟。
“这也是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的原因。”他说,“战斗时间必须压缩在四小时以内。超过这个时间,大量畸变体被吸引过来的风险将急剧增加。届时,无论胜负,我们都必须撤离。”
他看向赵刚:“赵参谋,制定一个四小时倒计时的作战时间表。精确到每一路部队每一个阶段的任务和时间节点。超过时间,自动执行撤退预案。”
“是。”
“另外,”林凡补充,“通知所有参战人员,携带足量的高爆手雷和燃烧弹。如果战局不利,或者畸变体大规模介入,我们需要制造足够的爆炸和火焰来阻断、驱散它们,为撤退争取时间。”
“我反对。”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干瘦老头——周老爷子。他不是战斗人员,而是基地内负责农耕和后勤规划的老人,灾变前是农科所的技师,德高望重,平时很少在军事会议上发言。
此刻,他站了起来,手有些抖,但眼神很坚定。
“林首领,赵参谋,各位队长。”周老爷子环视众人,“我不是军人,不懂打仗。但我活了六十八年,见过饥荒,见过混乱。我想问一句:这一仗打下来,会死多少人?”
没人立刻回答。
老爷子自顾自说下去:“咱们基地,满打满算,能拿枪打仗的青壮,加上刚来的兄弟们,也就四百多人。这一下子要去两百,还是去打一个硬骨头。按赵参谋说的,就算赢了,也得死伤几十号人吧?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咱们现在有吃有喝,有墙挡着,慢慢种地,慢慢攒东西,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出去拼命,去抢别人的地盘?那武器库再好,比得上人命金贵吗?”
老人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几个非战斗系统的负责人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连一些战斗队长也微微动容。
苏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看向林凡。
林凡没有动怒。他静静地看着周老爷子,等他说完。
“周老,”林凡的声音平静,“您说得对,人命金贵。所以,我们才必须打这一仗。”
他离开主位,走到老人面前,放缓了语气:“您觉得,我们现在的安稳,能维持多久?三个月?半年?等到我们的抗生素用完,伤员感染死去?等到我们的子弹打光,畸变体爬上围墙?等到别的更大的势力,开着从武器库里拿出的装甲车,碾碎我们的大门?”
周老爷子张了张嘴。
“末世里,没有慢慢发展的选项。”林凡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资源就那么多,你不去拿,别人就拿走,然后用它来对付你。生存空间就那么大,你不去占领,怪物和敌人就会填满它。我们今天退缩,觉得死了人不值,明天可能死的,就是基地里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走回沙盘边,指着那代表武器库的模型:“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别人的地盘’,是无主之物,是文明留下的遗产。谁能拿到它,谁就有资格活下去,有资格保护更多的人。铁鹰拿到了,他们会变成更凶狠的豺狼。我们拿到了,我们就能建起更高的墙,生产更多的粮食和药品,救活更多的人。”
“这不是抢劫,周老。”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争夺活下去的资格。而且,我们会尽量减少伤亡。赵参谋的计划,王浩他们的渗透,苏医生的医疗准备,都是为了这个。”
周老爷子看着林凡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又看了看沙盘上那些代表着自己家园和未来的蓝色光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但质疑并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