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带着浓重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混杂着灰尘与某种生物组织烧焦后的刺鼻气味，涌入了林凡的鼻腔。这不再是地下管道里那污浊沉闷的气息，而是属于地面战场的、充满了死亡和混乱的味道。
他单膝跪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建筑废墟后面，左腿的简易夹板已经被污血浸透，每一次不经意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右臂的银灰色已经褪去了大半，但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细微的纹路却似乎更深了，隐隐传来一种怪异的、仿佛与某种遥远存在共鸣的微弱麻痒感。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武器库内部靠近西侧围墙的一片区域，原本可能是仓库的附属建筑，此刻已大半成为瓦砾。吴锐、竹子、郑小方和阿明藏身在他左右，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脸上带着逃出生天的后怕和对眼前景象的震惊。
他们是顺着阿明找到的最后一条紧急通风竖井，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出来的。出口伪装成一个废弃的排气口，位于这片建筑的背面，侥幸没有被混战波及。
而眼前的景象，堪称地狱。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扭曲的尸体——人类的，畸变体的，混杂在一起，鲜血将地面染成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残垣断壁间，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咆哮和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片。更远处，可以看到黑压压的畸变体潮水般涌动着，冲击着几处摇摇欲坠的人类防线。而在战场中央偏北的方向，一个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庞大黑影——“堡垒”领主，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的身侧不断炸开火光，显然正在遭受攻击。
攻击来自……东北方向？林凡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了几台疾驰的、喷涂着曙光徽记的车辆轮廓。援军？赵刚派来的？他的心猛地一沉，又随之一振。沉的是基地本就有限的防御力量被抽调，风险巨大；振的是在这绝境中，终于看到了一线不属于绝望的光芒。
“是基地的车！”吴锐也认了出来，声音激动。
“林首领，我们现在……”郑小方看向林凡，等待指令。他们此刻的位置相对隐蔽，但绝非安全。最近的畸变体就在几十米外游荡，更远处的人类防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片废墟的动静，有枪口隐约转向这边。
林凡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们人少，装备几乎耗尽，他自己重伤，队伍疲惫不堪。直接冲向援军或者人类防线，很可能在半路就被畸变体淹没，或者被紧张过度的守军误伤。必须利用当前的混乱。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分析着形势。畸变体数量虽多，但似乎缺乏统一指挥，攻击显得有些混乱，尤其是被“堡垒”领主和援军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人类方面，铁鹰残部和曙光援军似乎被迫在联手抵抗，但防线依旧脆弱。
机会在于……那个“堡垒”领主。它是目前最大的威胁，也是吸引火力的中心。如果能……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不同于普通枪声的“咻咻”声和爆炸声从“堡垒”领主侧后方响起！电磁武器的独特蓝光短暂闪现！是援军中的电磁速射炮！
“堡垒”领主被这精准而威力强大的攻击打得怒吼连连，身上厚重的甲壳崩裂，暗黄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组织喷溅出来。它狂怒地转向攻击来源，迈开沉重的步伐，试图碾碎那些烦人的“虫子”。
它这一动，原本拱卫在它身边、如同铁壁般的大量中高级畸变体，也下意识地跟着移动，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和混乱。
而就在“堡垒”领主移动方向的前方，恰好是陈峰和张大牛等人死守的指挥楼区域！如果被这庞然大物直接冲击，指挥楼瞬间就会化为齑粉，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陈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惨白，独臂握紧了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凡看到了这个瞬间。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吴锐，郑小方！”他低喝，“看到那边那辆翻倒的、还在冒烟的装甲车残骸了吗？旁边有一挺可能还能用的重机枪！”
吴锐和郑小方顺着林凡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七八十米外，一辆铁鹰的装甲运兵车侧翻在地，车顶的旋转机枪塔半露在外面，枪口歪斜，但看起来结构似乎还算完整。
“看到了！”
“你们两个，摸过去，检查那挺机枪，如果还能用，设法把它架起来，不需要精确瞄准，对准‘堡垒’领主移动方向的前方地面，那个……有大量碎混凝土块和铁丝网的区域，进行覆盖性射击！不用打中它，打它前面的地面！制造障碍和尘土，干扰它的视线和判断，逼它转向或者减速！为指挥楼那边争取时间！”
“明白！”吴锐和郑小方没有犹豫，立刻借着废墟的掩护，匍匐着向目标摸去。
“竹子，阿明，”林凡看向医护兵和年轻的“乌鸦”，“你们留在这里，寻找更隐蔽的角落，准备接应。注意周围的畸变体，如果发现我们暴露或者有危险，用这个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他将一个从地下捡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铁鹰信号弹递给竹子。
“首领，你的腿……”竹子担心道。
“顾不上了。”林凡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他看向指挥楼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与那边可能正在同样观察战局的陈峰对上了视线。
他需要让陈峰明白他的意图。
也需要……一个信号。
指挥楼大门前，最后的街垒后。
陈峰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独臂因为长时间紧握武器而微微颤抖。那如同山岳般的“堡垒”领主，正迈着让大地震颤的步伐，朝着指挥楼方向碾压而来。它身边那些狰狞的护卫畸变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变得更加兴奋和狂暴。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
“准备……近身战。”陈峰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身边仅存的几名士兵，包括张大牛，都握紧了手中最后的武器——刺刀、工兵铲、甚至捡来的钢筋。每个人的眼神都燃烧着最后的光芒，那是明知必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重机枪射击声，突然从“堡垒”领主侧前方、那片废墟区域响起！子弹并非射向领主庞大的身躯，而是如同犁地一般，疯狂地扫射着领主前进路线前方大约二三十米的地面！
12.7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打在坚硬的水泥地和碎砖石上，溅起漫天尘土和碎石！子弹打在废弃的铁丝网上，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瞬间，领主前进的道路上，被一片浓厚的烟尘和跳跃的金属碎片所笼罩！
“堡垒”领主虽然皮糙肉厚，但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烟尘和不明弹幕显然有些疑惑和警惕。它那暗黄色的巨眼在烟尘中努力辨认，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它身边的护卫畸变体也有些混乱，几只冲在前面的“疾行兽”被流弹击中，惨叫着翻滚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支援，让指挥楼前的陈峰等人愣住了。
谁？还有人在那个位置？而且……这射击角度和目的……
陈峰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试图看清那片废墟后的情况。他看到了那辆侧翻装甲车旁晃动的身影，看到了重机枪喷吐的火舌。不是铁鹰的人，那装甲车是他们被击毁的。也不是曙光援军，援军还在更远的侧翼。
是……林凡的人？他们从地下出来了？还拿到了武器？
这个念头闪过，陈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那重机枪射击的意图——不是要击杀领主，而是要干扰它，为指挥楼这边争取时间和……创造一个机会！
几乎与此同时，陈峰的目光捕捉到了废墟更深处，一个倚靠在断墙边、正对着他这个方向打着手势的身影！
虽然距离不近，烟尘弥漫，但陈峰还是勉强辨认出了那手势的含义——那是一个简单但明确的战术手语，意为“协同”、“侧翼”、“攻击弱点”。
林凡！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那里！他想联手！
陈峰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与刚刚还生死相搏的敌人联手？在这绝境之下？理智告诉他这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林凡的意图未必单纯。但现实是，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他们下一刻就会死在领主脚下。而如果没有他们的配合，林凡那点人，也迟早会被畸变体淹没。
这是唯一的生机。
电光火石之间，陈峰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残存的士兵吼道：“所有人注意！配合侧翼火力！集中所有剩余弹药，瞄准那怪物的眼睛和刚才被援军打伤的甲壳裂缝！打准一点！为侧翼的兄弟创造机会！张大牛！”
“在！”张大牛吼道。
“带你的人，准备好，如果那怪物被吸引转向或者迟疑，我们从侧面用手雷和燃烧瓶（如果有的话）骚扰它的腿关节！让它分心！”
命令迅速传达。残存的铁鹰和曙光士兵们虽然惊疑，但在陈峰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下，迅速调整了目标。稀疏但精准的步枪点射和仅剩的几发榴弹，开始朝着“堡垒”领主受创的侧脸和甲壳裂缝射去！
“堡垒”领主彻底被激怒了。正面的骚扰（援军），侧前方的弹幕烟尘（吴锐他们），以及眼前这些“蝼蚁”精准而烦人的攻击，让它陷入了多线作战的困境。它庞大的身躯转动不再那么灵活，攻击的矛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犹豫。
就是现在！
废墟中，林凡看到陈峰那边做出了回应，心中一振。他强忍着腿伤，扶着断墙，再次对着指挥楼方向，快速做出了另一个手语——“能量核心”、“下方”、“集火”。
他是在提示陈峰，攻击“堡垒”领主能量反应最集中的下腹部位置！那是他从“红眼”终端残骸的模糊数据中，结合对“零号样本”这类高阶畸变体的理解，推测出的可能弱点！
陈峰看懂了。他虽不完全明白林凡如何得知，但此刻别无选择。“所有重火力！瞄准它下腹部！打！”
命令下达。指挥楼那边，最后几具火箭筒（曙光援军带来并分发的）被扛了起来，瞄准了“堡垒”领主因转身而微微暴露的下腹区域。
然而，领主身边拱卫的畸变体不是摆设。几只“巨锤者”和甲壳异常厚重的“铁背兽”嘶吼着挡在了领主身前，用身体筑起一道血肉城墙！
火箭弹发射！
“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铁背兽”厚重的甲壳上炸开，将它们炸得踉跄后退，甲壳破裂，但未能直接命中领主下腹。
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战场边缘，那栋被林凡小队作为临时据点的半塌建筑屋顶上，阿明（乌鸦）正满头大汗地摆弄着一个从地下带出来的、由“红眼”核心碎片和几个简陋元件拼凑起来的小装置。他的手指颤抖着，按照记忆中偷看到的、魏振国调试“红眼”时输入的某个频率段，快速调整着旋钮。
“快啊……快啊……”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这个装置能量微弱，作用范围有限，而且极不稳定。他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甚至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但看到下方林凡他们拼死创造的机会即将流逝，看到那恐怖的领主依旧横行，他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对魏振国和这一切悲剧的愤怒与不甘，促使他做出了这个冒险的举动。
他将装置的天线对准了“堡垒”领主的方向，猛地按下了开关！
“滋……滋啦……”
一阵极其微弱、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但蕴含特定灵能波动频率的干扰信号，从装置中发射出去，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信号的目标，并非“堡垒”领主，而是……那些拱卫在它身边、同样受到“红眼”系统残留影响（魏振国曾用“红眼”尝试控制或引导畸变体）的中高级畸变体！
效果立竿见影，却又出乎意料！
几只“巨锤者”和“铁背兽”的动作猛地一僵，暗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混乱和茫然，仿佛接收到了互相矛盾的指令。它们原本严密的护卫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和破绽！
其中一只“巨锤者”甚至无意识地挥舞骨锤，砸在了旁边另一只“铁背兽”的身上！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打！”陈峰和林凡几乎同时在心中怒吼。
指挥楼方向，最后两枚火箭弹呼啸而出，穿过那短暂的护卫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