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楼内,临时拼凑的指挥中心。
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硝烟、血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破损的窗户用木板和沙袋潦草堵住,仅有的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线,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布满弹孔和裂缝的墙壁上。
林凡靠在一张倾覆的金属办公桌旁,左腿的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额角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吴锐守在他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里毕竟是铁鹰的地盘,周围那些残存的铁鹰士兵投来的目光复杂难明,混杂着劫后余生的些许庆幸、对林凡那诡异手臂的惊惧,以及深植骨髓的敌意和猜疑。
陈峰站在一张摊开的手绘地图前,独臂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划过,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张大牛和另外两名铁鹰军官站在他旁边,同样脸色凝重。地图上粗略标记着他们目前控制的区域(指挥楼及周边一小片废墟)、曙光援军车队的位置、以及代表畸变体潮主要运动方向的红色箭头——那些箭头正从四面八方指向中央,如同绞索正在收紧。
“领主尸体周围聚集的畸变体超过两百,还在增加。”一名负责观察的军官用沙哑的声音报告,“更麻烦的是,东面和南面观测到新的高能反应正在靠近,体型可能不如领主,但数量不明,速度很快。”
“我们的弹药,”另一名军官语气沉重,“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两个弹匣,机枪弹链还剩三条,火箭弹和榴弹全部耗尽。援军车队那边情况稍好,但也支撑不了太久。”
沉默。绝望的气息如同看不见的霉菌,在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滋生。
陈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代表指挥楼的标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看向窗外,远处畸变体争食领主尸体的疯狂景象,在渐渐亮起的惨白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林凡,最终定格在那条看似正常、却总给人一种异样感的右臂上。
“林首领,”陈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你之前说,你手臂里的能量,可能来自‘零号样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凡身上。
林凡迎上陈峰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前看来,是的。它的组织液与我身体发生了未知反应,残留了一部分能量和……特性。”
“特性?”陈峰追问,“除了攻击,还有什么特性?比如,对畸变体的……吸引或者排斥?就像‘零号样本’本身散发的那种灵能波动一样?”
这个问题,正是林凡自己也在思考的。他回想起在地下,那些残存的触须对他手臂能量爆发的反应——先是疯狂攻击,但在能量光束显现后,又流露出明显的畏惧和退缩。还有刚才,阿明用那个简陋装置发出的干扰信号,似乎也能影响畸变体的行为。
“可能……有某种层面的影响。”林凡谨慎地回答,“但很不稳定,难以控制。而且,我不确定是吸引还是排斥,或者……是更复杂的等级压制或信息素干扰。”
“等级压制?”陈峰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你手臂里的能量,可能让低阶畸变体感到畏惧,就像……它们畏惧领主一样?”
“只是一种推测。”林凡没有把话说死,“‘零号样本’无疑是顶级的畸变体,甚至可能具备某种特殊的‘位格’。它的能量残留,或许能模拟出类似的气息。”
陈峰低头沉思,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动。半晌,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如果我们假设……你的手臂能量,可以模拟出‘高阶存在’的气息,对中低阶畸变体形成威慑或驱散……”陈峰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利用?怎么利用?”张大牛忍不住问道,“让林首领跑到怪物堆里去散发王霸之气吗?”
陈峰没有理会张大牛的粗话,盯着林凡:“不是跑到怪物堆里。而是……作为一个‘信号源’,或者‘路标’。”
他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指向武器库西北角一个被标记为“备用出口/紧急通道”的位置:“这里!这条紧急通道直接通到围墙外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穿过荒地大约两公里,有一片复杂的地下排水管网入口,那里地形复杂,可以有效摆脱追踪。这是我们目前已知的、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
他的手指又划向地图上代表他们目前位置和那个备用出口之间的区域,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代表畸变体的红色小点:“问题在于,从这里到出口,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但中间至少有三道畸变体相对密集的封锁线。以我们现在的兵力火力,硬冲过去,十死无生。”
“所以你想用我当诱饵?或者开路先锋?”林凡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完全是诱饵。”陈峰直视林凡,“是‘威慑’。我们需要一支精锐小队,护送你尽可能靠近出口。在你手臂能量能够影响的范围内,畸变体会产生混乱、迟疑甚至退避,这会为我们打开一条缝隙!小队护送你抵达出口后,可以引爆预设的炸药,制造更大混乱,然后大部队趁乱从另一条更隐蔽但更远的路线突围,最后在排水管网入口汇合!”
这个计划极为大胆,也极为危险。将林凡置于最危险的位置,而且完全依赖他那不稳定、不可控的手臂异能。成功了,或许能救出一部分人;失败了,林凡和那支小队必然尸骨无存,大部队也可能暴露在疯狂反扑的畸变体面前。
“陈峰!你他妈这是让林首领去送死!”张大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眼睛瞪得通红,“而且,就算成功了,你们铁鹰的人怎么保证不会在汇合点反水?我们凭什么信你?”
他的话也代表了吴锐和周围其他曙光战士的心声。气氛瞬间紧绷起来,铁鹰士兵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摸向了武器。
陈峰脸色不变,目光扫过自己手下那些同样面带疑虑和不安的士兵,最后回到林凡脸上:“我没有要求你们相信我。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的办法。至于反水……”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外面那些怪物,比任何人类敌人都要公平。它们不会区分铁鹰还是曙光。如果我们不能精诚合作,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包括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决绝:“魏振国已经抛弃了我们,把这里变成了坟墓和祭坛。我不想给他陪葬,也不想让跟着我的兄弟们给他陪葬。林首领,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希望你和你的特殊能力,能成为我们逃出生天的钥匙。但同样,这也是你们的机会。留在这里,弹药耗尽之时,就是所有人的死期。”
他的话,撕开了最后那层虚伪的遮掩,将赤裸裸的生存抉择摆在了台面上。是利用林凡,博取一线生机?还是困守此地,等待必然的覆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凡,等待他的决定。
废墟临时据点。
竹子正小心地给郑小方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消毒包扎。郑小方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没吭声。阿明则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混乱的战场,身体还在轻微颤抖。刚才他冒险使用那个干扰装置的后怕,以及目睹领主被击杀、畸变体疯狂争食的震撼,依旧萦绕在他心头。
“阿明,你还好吗?”竹子处理完伤口,走到阿明身边,递给他半瓶水。
阿明木然地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向竹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竹……竹子哥。林首领他……他的手臂,真的没事吗?那种能量……和‘零号’太像了……我担心……”
竹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首领自有分寸。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对了,你之前说,魏振国在‘红眼’系统里留了后手,那个‘归巢之路’的引导信号……”
提到这个,阿明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神采,但更多的是忧虑:“我偷听到的片段,那个信号……不光是引导坐标。它好像还包含了某种……‘身份验证’或者‘唤醒协议’。”他努力回忆着那些破碎的记忆和偷看到的数据流,“魏振国似乎把‘鹰巢’的入口,或者说进入权限,和某种特殊的生物信号或灵能波动绑定在了一起。只有符合特定‘特征’的存在靠近,才会真正开启通道,否则可能就是陷阱……或者,唤醒守卫。”
“生物信号?灵能波动?”郑小方凑了过来,“难道是像‘零号样本’那种?”
“可能……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阿明皱着眉头,“魏振国一直在研究如何控制‘零号’,也提取了它的部分核心样本和能量特征。我怀疑,他可能试图‘复制’或者‘模拟’那种高阶存在的波动,作为进入‘鹰巢’的‘钥匙’。林首领现在的情况……他的手臂能量特征,恐怕非常接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林凡现在,很可能就是一把行走的、活体的“钥匙”!而这把“钥匙”,不仅可能打开“鹰巢”的大门,也可能触发未知的陷阱,或者……吸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推断让竹子和郑小方都倒吸一口凉气。
“必须立刻告诉首领!”竹子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防守的废墟另一侧传来!几人立刻警觉地抓起武器。
只见两名铁鹰士兵,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满脸淤青和血污的男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被押解的男人穿着铁鹰中级军官的制服,但肩章已经被扯掉,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惊慌。
“站住!干什么的?”郑小方举起枪喝道。
其中一名铁鹰士兵停下脚步,大声道:“奉陈长官命令!押送叛徒赵德海,交由林首领及曙光方面共同审问!此人试图私通残余叛党,破坏联合防御,并涉嫌与魏振国‘鹰巢’计划有染!”
赵德海?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阿明脸色一变,低声道:“他是原来守卫地下D区入口的警卫连长,是魏振国的亲信之一!灾变后一直负责‘零号样本’外围警戒和……‘祭品’输送!”
竟然抓到了魏振国的亲信?还是在这种时候?
竹子示意郑小方放下枪,但依旧保持警惕:“林首领现在在指挥楼。你们把他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铁鹰士兵道:“陈长官说,审讯需要时间,指挥楼现在不方便。此人或许知道‘鹰巢’的具体位置、入口机关,甚至魏振国的下落。请你们先看管起来,等林首领回来,或局势稍稳,再行审问。这是陈长官表达的……合作诚意。”说着,他们将挣扎的赵德海往前一推,解开了他脚上的绑绳(手依然反绑,嘴堵着),然后迅速退回了己方防线。
赵德海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怨毒地扫过竹子和郑小方,最后定格在阿明身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认出了他,挣扎得更加剧烈。
阿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先把他捆结实,找个角落看起来。”竹子下令。郑小方上前,用多余的绳子将赵德海的双腿也捆住,拖到了一个半塌的墙角。
但赵德海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阿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仿佛诅咒般的呜咽声。
阿明被看得心神不宁,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赵德海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叛徒”那么简单。
指挥楼内,关于突围计划的争论还在继续。
陈峰的计划过于冒险,将全部希望押在林凡不稳定且可能带来未知后果的异能上,曙光方面难以接受。而铁鹰内部,也有不少军官对将希望寄托于“前敌人”身上感到不安和抵触。
“就算林首领同意,他的身体能支撑吗?”一名铁鹰军官指着林凡血迹斑斑的左腿和苍白的脸色,“他连走路都困难,怎么穿越几百米的死亡地带?”
“我们可以用担架抬他!”另一名军官反驳,“关键是那个能量能不能起作用!”
“如果能量失控,把更多畸变体引过来怎么办?”
“不试一试,难道等死?”
争论渐渐演变成争吵。疲惫、恐惧、猜忌,在压力下发酵。
林凡一直沉默地听着,感受着右臂深处那股蛰伏的、与周围弥漫的畸变体灵能隐隐产生微妙共鸣的能量。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调动了一丝,右臂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微光,掌心传来熟悉的灼热麻痒。
几乎同时,窗外远处,那些正在争食领主尸体的畸变体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只靠近指挥楼方向的疾行兽突然停下撕咬,警惕地抬起头,朝着指挥楼方向张望,焦躁地低吼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令它们不安的气息。
这一变化很细微,争吵中的人们大多没有察觉,但一直观察着外面的陈峰和感官敏锐的林凡却同时捕捉到了!
有用!林凡的能量,确实能对畸变体产生影响!似乎是……一种干扰和威慑?
陈峰眼中希望之火大盛,看向林凡:“林首领,你看到了吗?”
林凡点了点头,但眉头皱得更紧。影响是有的,但效果似乎并不强烈,而且范围有限。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精确控制这种影响的强度和方向。
“我可以试试。”林凡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争论,“但计划需要修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我不是诱饵,也不是信号源。”林凡看着陈峰,眼神不容置疑,“我是突击矛头。我需要一支足够精锐、足够灵活、完全听从我指挥的小队,人数不超过十人。我们的任务不是走到出口,而是撕开一条通道,清除关键节点威胁,确保通道相对畅通。”
“第二,大部队的突围路线和时机,必须由我最终确认。我不会用我和我兄弟的命,去赌一个不熟悉的指挥官是否会‘精诚合作’。”
“第三,关于我的手臂能量,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实验。那个叫阿明的年轻人,还有你们抓到的魏振国亲信赵德海,他们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零号样本’能量特性的信息,必须立刻提审!”
林凡的条件强硬而清晰,不仅是要主导突围的核心部分,更是要掌控整个行动的节奏和关键信息。
陈峰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林凡的要求触及了他作为指挥官的权威,但也合情合理。将希望寄托于林凡,就必须给予相应的信任和权力。
就在陈峰犹豫之际,一名浑身是血、连滚爬爬冲进来的铁鹰士兵打破了僵局。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长官!不好了!地下!地下密室那边!暗门……暗门自己开了!里面……里面出来好多……好多红色的虫子!还有……还有东西在爬出来!是……是那些失踪兄弟的尸体!他们在动!在往外爬!!”
“什么?!”陈峰霍然转身,脸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