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地下排水管网入口处,昏暗、潮湿,弥漫着苔藓、淤泥和硝烟混合的怪异气味。残存的车辆熄了火,引擎低沉的余温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成微弱白气。侥幸生还的人们——铁鹰的残兵,曙光的战士,以及王浩那支突然出现、身份不明的小队——泾渭分明地站立着,目光聚焦在中央那几道人影身上。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隐隐传来的、武器库方向尚未平息的畸变体嘶吼,以及排水管道深处水滴落的空洞回响。
陈峰的手,还停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林凡,以及站在林凡侧前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的王浩。
他身后的铁鹰士兵们,大约还有二十来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而茫然。他们看着陈峰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但眼神锐利的曙光战士,以及王浩手下那几名装备精良、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陌生面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所剩无几的武器,脚步微微挪动,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曙光的战士们,在最初的震惊和狂喜(看到王浩生还)过后,也迅速意识到了局势的微妙。张大牛、吴锐、郑小方等人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隐隐将林凡所在的装甲车和虚弱的苏婉、竹子等非战斗人员护在中间。他们的目光在陈峰和王浩之间逡巡,最终也落在林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王浩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未平的池塘。接管?清算?刚刚还同生共死的“临时盟友”,转眼就要决定谁是主人,谁是附庸,甚至……谁是俘虏?
林凡靠在装甲车敞开的车门边,吴锐和竹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腿的剧痛和右臂深入骨髓的异样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星火,平静地迎接着陈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应王浩,也没有看陈峰,而是缓缓地、带着审视的意味,将目光投向了王浩本人,以及他身后那几名沉默的队员。
王浩变了。不是外貌——虽然多了新的伤疤,更瘦削,更精悍——而是气质。那股曾经直率热血、甚至略带冲动的劲头,似乎被某种更深沉、更冷硬的东西取代了。他的眼神里多了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沧桑,也多了……一丝让林凡感到陌生的、难以捉摸的锐利和决断。他手中的那个还在散发微蓝余光的电磁脉冲装置,以及队员们身上那些显然不属于曙光或铁鹰制式的精良装备,都透着蹊跷。
“浩子,”林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能活着回来,很好。”他没有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没有质疑王浩刚才的宣言,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话锋一转,“你的提议,我听到了。但在讨论‘接管’和‘清算’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处理更紧急的事情?”
他指了指周围:“伤员需要立刻救治,所有人需要食物、水和安全的休整点。武器库方向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那些畸变体随时可能扩散出来。还有……”他的目光扫过陈峰,又扫过那些神色不安的铁鹰士兵,“我们刚刚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至少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还在外面吼叫。”
他没有否定王浩的提议,但将问题的优先级重新排序——生存第一,内部事务押后。这既给了陈峰和铁鹰士兵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和王浩观察、思考的时间。
陈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林凡没有顺着王浩的话立刻施压,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他缓缓放下了按在枪套上的手,独臂垂在身侧,声音干涩:“林首领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安置伤员,恢复秩序,建立临时防线。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浩,“可以稍后再议。”
王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林凡没有立刻支持他的“接管”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首领考虑周全。那就先处理紧急事务。”他转向自己带来的小队,快速下达命令:“山猫,带两个人,去前方三百米处设立警戒哨,清理可能存在的零星畸变体。灰鼠,检查所有车辆状况,统计剩余油料。其他人,协助建立临时营地,优先安置重伤员。”
他的队员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他们的效率甚至超过了疲惫不堪的曙光和铁鹰士兵。
陈峰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复杂。王浩带来的这支小队,无论是装备、士气还是执行力,都远超他预想。他们从哪里来?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恰好解了围?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王浩,或者说对曙光基地,到底是什么态度?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但眼下,确实如林凡所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在张大牛和王浩小队的协调下,残存的人员开始行动起来。伤势较轻的负责警戒和清理营地;苏婉带着竹子和其他还能动的医护兵,在排水管网一处相对干燥的岔道内建立了临时医疗点,开始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药品和器械严重短缺,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止血、清创和固定;陈峰则指挥着铁鹰的士兵,配合曙光的人,利用车辆和地形,在管网入口附近构筑了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整个过程,双方人员虽然合作,但界限分明,交流极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铁鹰士兵们默默干活,眼神不时瞟向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林凡所在区域,以及那些沉默高效的王浩小队成员,忧心忡忡。曙光的老兵们则同样警惕,一边忙碌,一边用目光无声地交流着对王浩突然回归及其队伍的看法。
临时营地初步稳定下来后,林凡被安置在医疗点附近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管壁。吴锐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苏婉刚刚给林凡的左腿重新进行了检查和更专业的固定,注射了镇痛剂和抗生素,此刻正在仔细查看他那条异常的手臂。
银灰色的表层已经基本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细密血管或电路般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并且似乎比之前更加“生动”,随着林凡的呼吸和心跳微微明灭,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苏婉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纹路,能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酥麻。
“感觉怎么样?有疼痛、麻木或者控制障碍吗?”苏婉轻声问道,眉头紧锁。作为医生,她对这种超出认知的“融合”或“变异”感到深深的不安。
“痛感比之前轻了,更像是一种……深层的酸胀和温热。”林凡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动作流畅,力量感甚至比受伤前似乎还要强一些,“控制没有问题,但……”他犹豫了一下,“我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它,感觉到那股能量……蛰伏着,很听话,但又好像……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苏婉追问。
“不知道。”林凡摇头,“也许是下一个命令,也许是……某种共鸣。”他想起了地下“血巢”核心晶体对他手臂能量的渴望和吸引。
苏婉记录下这些信息,脸色凝重:“必须尽快返回基地,用更专业的设备进行全面检查。这种与未知高等畸变体能量的深度结合,风险无法预估。赵刚参谋那边……”她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与陈峰低声交谈的王浩。
就在这时,王浩结束了与陈峰的短暂交谈,朝林凡这边走了过来。陈峰站在原地,脸色依旧阴沉,独臂抱在胸前,目光复杂地看着王浩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凡。
“首领。”王浩在林凡面前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婉和吴锐,“苏医生,吴锐。”
“浩子,坐下说。”林凡示意他坐在对面一块垫着帆布的碎石上,“说说吧,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个正在检查装备的王浩队员,“他们是谁?”
王浩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苏婉和吴锐点了点头,然后才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汇报一场军事行动。
“掉进泄洪道后,我被水流冲进了更深的地下管网。侥幸抓住了一根管道,没有淹死。后来遇到了几个同样被困在地下、靠偷取铁鹰补给和捕食变异生物活下来的幸存者。”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名队员中的两个,“山猫和土拨鼠,以前是城市探险爱好者,对地下管网很熟。还有一个叫‘老鬼’的,是灾变前这片区域水务公司的老工程师,可惜后来为了掩护我们,死在地下了。”
“我们组成小队,在地下摸索求生,一边躲避铁鹰的巡逻和‘红眼’监控,一边寻找出路。期间发现了铁鹰一些秘密通道和物资储藏点,也遭遇过几次畸变体和……一些地下特有的诡异生物。”王浩的语气平淡,但寥寥数语背后,显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和残酷。
“大约三天前,我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条被废弃的、似乎是战前某个秘密项目的通风管道,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型隐蔽据点,里面有完好的通讯设备、一些老式但可用的武器、以及……一套损坏了但核心部件还能工作的单兵电磁脉冲发生器原型。”他指了指放在身边那个圆柱形装置,“就是用它瘫痪了‘豺狼’那伙人的火力。”
“我们修复了部分通讯设备,尝试联系基地,但信号被严重干扰,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战场噪音和加密信号碎片。我们判断地面上正在发生大规模战斗,而且很可能是曙光和铁鹰在交战。我们试图寻找通往地面的出口,正好截获了一段指向指挥楼地下和备用出口坐标的加密信号,信号内容暗示有埋伏。我们判断那可能是突围路线,就决定从另一条我们知道的地下通道迂回,试图接应。”
“路上遇到了‘豺狼’派出的侦察兵,解决了他们,逼问出他们的埋伏计划。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通知你们,只能冒险从背后发动袭击。幸好……赶上了。”王浩说完,静静地看着林凡。
他的叙述逻辑严密,细节丰富,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凡、苏婉、吴锐都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关键部分被有意无意地省略或淡化了——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修复那些专业设备,比如那个“老鬼”工程师的身份和留下的信息,比如他们在那个“秘密据点”还发现了什么,再比如……王浩身上那股脱胎换骨般的气质变化从何而来。
林凡没有立刻追问。他相信王浩的忠诚,也理解在末世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王浩能活着回来,还带来了关键的援手,这比什么都重要。
“辛苦了,浩子。”林凡点了点头,“你和你的兄弟们,立了大功。没有你们,我们恐怕真要交代在门口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浩沉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锐利,“首领,关于我刚才的提议……接管武器库,势在必行。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不能将胜利果实拱手让人,更不能留下铁鹰这个隐患。陈峰此人,能力不俗,在铁鹰士兵中威望很高,若能收为己用,自然是好事。但若他心怀二意,或者铁鹰残部中有人不服管教,将来必成祸患。必须趁现在他们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明确归属,定下规矩!”
他的观点直接而强硬,带着鲜明的实用主义色彩,甚至有些冷酷。这与林凡记忆中那个虽然勇猛但更重情义的王浩,似乎有了偏差。
吴锐忍不住开口:“浩子,话是这么说,但陈峰他们刚才毕竟和我们一起拼过命,很多铁鹰士兵也战死了。现在马上翻脸,是不是……”
“正是因为他们刚刚一起拼过命,现在才最容易接受现实!”王浩打断吴锐,声音斩钉截铁,“拖得越久,他们恢复得越多,想法也越多。末世里,一时的并肩作战不代表永远的盟友。铁鹰和我们的恩怨,不是一场战斗就能抹平的。首领,当断则断!”
他的话,让周围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苏婉看向林凡,眼神中带着担忧。她理解王浩的顾虑,但也觉得他的方式过于激烈。收编一支成建制的、刚刚共同经历血战的部队,远比剿灭或驱散要复杂和敏感得多,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而不仅仅是力量的威慑。
林凡沉默着。王浩的回归,带来了强大的助力,也带来了新的难题和……一丝隐约的失控感。他需要权衡,需要判断。
就在这时,陈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疲惫:
“王队长,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们铁鹰的人,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你们曙光宰割了?”
陈峰走了过来,独臂垂在身侧,步伐因为伤势有些蹒跚,但腰杆挺直。他身后,跟着几名铁鹰的军官,脸上也都带着愤懑和不甘。显然,王浩刚才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的话被铁鹰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曙光方面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围拢过来,双方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眼神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王浩站起身,毫不退缩地与陈峰对视:“陈长官,我说的是事实。武器库是我们曙光基地打下来的,你们铁鹰是防守方,也是失败方。按照末世的规矩,胜者拥有一切。更何况,魏振国抛弃你们,是林首领带领我们解决了地下和地面的最大威胁,也是我们最终打开了生路。于情于理于力,武器库都该归曙光。”
“规矩?力?”陈峰冷笑一声,独臂猛地一挥,指向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握紧武器的铁鹰士兵,“你看看他们!看看那些已经躺下的兄弟!没有我们在这里顶着正面的压力,没有我们的人在侧翼吸引火力,你们能那么顺利摧毁地下的东西?能在领主眼皮底下冲出来?王队长,功劳不是这么算的!命,也不是这么轻贱的!”
他的话,激起了铁鹰士兵们的共鸣,不少人眼眶发红,握枪的手更紧了。
“陈长官说得对!”一名铁鹰军官激动地喊道,“我们是战败了,但我们没有投降!我们是并肩作战杀出来的!你们曙光想接管可以,但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给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兄弟一条真正的活路,而不是像对待俘虏一样!”
“对!要收编,也得我们心甘情愿!”
“魏振国是混蛋,但我们铁鹰的旗号,不是他一个人的!”
铁鹰士兵中响起了零散但坚定的附和声。他们或许疲惫、或许绝望,但作为曾经一方势力的正规军,他们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不愿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随意处置。
王浩眼神更冷,正要开口反驳,林凡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凡身上。
林凡缓缓地,在吴锐的搀扶下,也站了起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他没有看陈峰,也没有看王浩,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铁鹰士兵的脸,扫过他们眼中的愤怒、不甘、迷茫,还有深藏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
然后,他才看向陈峰,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长官,你的兄弟们,有血性,是条汉子。我林凡,敬重这样的军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浩队长的话,是从最现实、最有利于曙光基地未来的角度出发。他的话,有道理。”
陈峰的脸色一沉。铁鹰士兵们的心也往下坠。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他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