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是娇的,柔的,眼里总有那么一缕化不开的愁。
眼前这人,冷得像冰,清得像雪,好似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干。
她站在那里,分明是阶下囚的身份,偏偏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孤洁,让人不敢轻易开口,更不敢轻易冒犯。
绝壁孤松,幽谷寒兰——水溶心里忽然跳出这两个词来。
可松也罢,兰也罢,此刻都是被人连根挖起、扔在这乱糟糟的前厅里,听候发落的。
他看着她那双纤纤玉手,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惊艳,也不是怜惜,倒像是……像是看见了一件易碎的珍瓷,被人胡乱扔在瓦砾堆里,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捧起来,小心放好。
水溶心下飞快思忖:此等人物,若依例遣散,或是送入城外某处尼庵——那些地方他虽未亲见,也是听人说过,鱼龙混杂,不乏宵小之徒混迹其间,专盯着无依无靠的女尼下手。
以她的品貌心性,到了那等所在,恰如明珠投暗,美玉陷泥,只怕……难逃污秽,难得善终。
思及此,一股混合着怜惜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他也说不清那悸动是什么,只觉得方才看见她第一眼时,心头那轻轻的一动,此刻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一直在。
水溶终究是端方君子,并非那等见色起意的纨绔。
他自幼饱读诗书,最重品行为人,心中这收纳庇护之念,起于恻隐,亦存着尊重——是敬她那满身的孤洁,不忍见其零落成泥罢了。
他略一沉吟,
“这位……姑娘。”他斟酌着用了这个称呼。
叫“师太”不对,她尚未剃度。
叫“小姐”又太冒昧。
不如“姑娘”,既不失礼,也不唐突。
“本王观你风仪,非凡俗之人。”水溶缓缓说道,“如今贾府事败,依例尔等皆需遣散安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妙玉微微颤动的睫羽——那一颤极轻极浅,若不是他一直看着,几乎要错过。
她分明听见了,分明在意着。
水溶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那颤动的睫羽底下藏着什么?
是怕?是慌?
还是早已心死,只凭着一口气撑着?
他语气更缓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外面寻常庵堂寺庙,未必清净。若有那等不识好歹、心存妄念之徒,见了姑娘这般人物,恐生事端,反污了姑娘清白,难保平安。”
水溶顿了顿,诚心诚意地说道: “我北静王府内,倒有一处私庵,名曰‘凤居庵’。乃是我姑母清修静养之所,颇为幽静妥帖。庵中只姑母一人,除了贴身服侍的丫头老嬷嬷,再无旁人往来。”
水溶看着妙玉,见妙玉仍垂着头,可那肩背似乎绷得更紧了。
是戒备,是惊疑,还是不敢相信?
水溶温声邀请说道: “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回府,在那庵中与我姑母为伴,一同修行。一则可避外界纷扰,保全清白之身;二则庵在府内,无人敢生妄念,可保姑娘一世安稳清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妙玉在此惊变之中,本已心如死灰。
自栊翠庵被那婆子拉出来的一路上,她看了太多、听了太多。
那些素日里体面的太太奶奶,此刻披头散发被人押着。
那些描金嵌玉的箱笼,被官兵随意踢翻踩踏。
那些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小丫鬟,被人拖拽着不知送往何处……
她冷眼看着,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想,她大约也是这样的下场了。
或许被遣散,孤身飘零,无处可依。
或许被发卖,沦落风尘,任人践踏。
或许被送去哪处破烂庵堂,受那些粗鄙尼姑的排挤欺负,熬过残生——她不敢往下想。
可那些念头,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也压不下去——直到这一刻。
这个陌生的年轻王爷,一字一句,把她的处境、她的危难、她的将来,都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他说,外头的庵堂未必清净,恐有人觊觎,反污了清白。
他说,他府里有处私庵,姑母清修之所,幽静妥帖。
他说,可保她一世安稳清净。
妙玉听着,只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一块一块地,被人轻轻搬开了。
她这才抬头看向水溶——